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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甜的時光

來源:綏化新聞網 2025-12-22 字體:

  □王國伍

  童年時,小興安嶺的冬日,總是從母親在灶間熬糖稀開始的。

  母親從井裡打水,水冰得紮手。把秋儲的甜菜拿出來放進水裡,手埋進去,反復搓洗那些紫皮疙瘩。水花濺濕了她的棉褲腿,那十根紅腫的指頭在清水裡,像十根凍僵的胡蘿卜。

  洗好的甜菜得切成細絲。母親的刀法是利落的,起落之間,『篤篤篤』的聲響又急又穩,像臘月裡的爆竹。我坐在灶坑前的小凳上,一邊往裡添柴火,一邊瞄著她的側影。灶膛裡的火苗一躥一躥,映得她的臉一亮一暗的。那菜刀在她手裡,聽話得像自個兒的手指,刷刷幾下,案板上便堆起一座紫盈盈的『小山』。

  熬糖稀,是個磨人性子的活兒。甜菜絲下了鍋,加了水,母親便像釘在了灶臺前。水汽慢慢蒸騰,糊滿了窗玻璃,她的輪廓也在霧氣裡柔和起來。空氣裡混著甜菜的青氣、柴火的煙火氣,烘得人眼皮發沈。我伏在炕桌上寫字,一抬頭,總能望見她那個微微前傾的背脊,穩穩的,像山一樣。

  等到甜菜熬得稀爛,便到了最費勁的環節——過濾。母親把滾燙的糊糊兜進一塊白紗布,四角一揪,用力擰緊。她的胳膊因使勁而繃得緊緊的,鼻尖都冒了汗。我湊過去,瞧那金紅色的汁液先從紗布縫裡滲出幾滴,隨即匯成一股細流,落進盆裡。

  『媽,我幫你。』我伸手去抓紗布的一角。

  『小心,燙著!』她嘴上攔著,卻還是讓出一角給我。我們四只手一起攥住那熱乎乎的布包,溫熱的漿汁從指頭縫裡溢出來,黏黏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也成了個小大人,能幫母親扛一點生活的分量了。

  濾清的汁液重回鍋裡,用文火慢慢地熬。『得熬到能「掛旗」纔算成。』她喃喃著,話音裡拖著疲憊,也裹著欣慰。

  窗外的雪下得正緊,沙沙地撲在窗紙上。可灶房裡卻暖和得讓人懶洋洋的,柴火嗶剝,糖稀在鍋裡咕嘟著,散出越來越醇厚的甜香,膩得人頭發暈。

  熬到火候時,母親會取根筷子,飛快地蘸一下,在嘴邊吹了又吹,纔遞到我脣邊。我趕緊就著熱騰騰的黏豆包咬一口,那霸道的甜混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焦苦,瞬間在嘴裡漾開,一路甜透了心底。

  『慢著點,又沒人跟你搶。』她總這麼說,手跟著就撫上我的頭頂。那手心,有糖稀的黏,有勞作的糙,可在我心裡,那是世上最軟和的手。

  糖稀是金貴東西,平日總被母親仔細收在壇子裡,只有蒸豆包的時候,纔肯舀出一小碟,讓我們蘸著解饞。那亮晶晶的糖漿裹著暗紅的豆沙,甜得發亮。我總捨不得大口吃,只用舌尖一點點地抿,想讓那甜味在嘴裡停得久些,再久些。

  記得有一年冬天,我咳嗽發燒,燒得糊涂,癱在炕上水米不進。母親守了我整宿,天快亮時,我纔睜眼,見她端著一碗水走來,碗底有半勺糖稀正緩緩化開,像一朵琥珀色的雲。

  『喝口糖水,順順氣。』她聲音啞啞的,托起我的背。

  那水溫溫的,甜得清淡,卻恰到好處地潤澤了我乾得發疼的嗓子。母親的手托在我背後,糙糙的,卻穩當極了。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碗糖水,比什麼都來得香甜。

  糖稀的甜,是很有層次的。初入口時,是那種不容分說的濃甜,但過後,卻會泛起一絲植物根莖的清香,在舌尖盤桓不去。這多像母親給予的愛,當年只覺得是尋常日子裡的必然,如今隔著歲月回望,纔品出那甜早已浸透了往昔的每一寸光陰。如今,母親已經去世一年多了,她帶走了許多,卻把這熬成的甜,完完整整地,烙在了我的味蕾上,我的生命裡。

  窗外又飄雪了。我獨自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小碗新熬的糖稀。熱氣氤氳中,我仿佛又看見母親轉過身來,笑著對我說:『慢點吃,別噎著。』那聲音輕得像雪,卻沈沈地落在我心尖最軟的地方。


編輯:劉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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