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江波
年逾花甲的袁有術,家住京城,是一位精通中西醫,在國內醫學界威望頗高的醫學教授。被市裡中醫藥研究所請來研究一項醫藥課題,住進了一個較為僻靜的新開盤的小區高層樓房裡。袁教授多年養成了一個習慣,無論外出訪學、講課還是調研都願意住在民居裡,覺得這樣接地氣。
舟車勞頓,加之到來當天少不了的見面歡迎會,課題碰頭會,接風酒宴,回到住地已經夜半時分。袁教授衝個澡就上床休息了。想好好解個乏,明天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袁教授擅長五行調理,為別人,也為自己搭脈,根據脈象隨時進行疏解,拾遺補闕,讓身體運行狀態良好,保證充足睡眠,保持旺盛精力。
袁教授生活極有規律,每晚10點前上床休息,整夜無夢,也不起夜,一覺到天亮。早上5點起床,打上一套太極拳,吃過早飯去上班。有時研究課題一站就是一天,接診也是一坐一天,從不覺得累。習慣於晚上喝兩盅白酒,既解乏又助眠。
今晚上床後照例很快入眠。可是不一會兒就做起夢來,夢到小時候在農村老宅子養的看家護院的大黃狗汪汪叫個不停。袁教授越聽越親切,童年老屋的景象越發清晰,他看到了離世多年的父母,給他們兄弟姐妹包餃子。看到了當年的鄰居、發小,都穿著新衣服在一起玩耍,像是大年三十晚上。順著夢裡的走向,他又回到了學校,看到老師在黑板上寫著漂亮的粉筆字,甚至聞到了粉筆沫的香味……夢做得正美,狗也叫得正歡,他想著過年了,我們都吃餃子了,也該給狗喂點好吃的。這時突然暖氣管子像爆裂般響起,樓房都跟著搖動起來,落地大掛鍾也湊起熱鬧,時針指向12點,???沒完沒了地敲起來。一向沈穩冷靜的袁教授翻身起床,光著腳就推門出來,認為天象異常一定是地震了,沒敢碰電梯,沿步行梯快步下樓。剛走到樓下鄰居家門口,就聽到裡面汪汪的狗叫聲,袁教授附耳門上細聽,裡面狗在叫,還有鎖鏈子一頭拴到暖氣管子上,一頭拴到狗脖子上,狗在掙脫時用力拉動暖氣管子發出的??震響,還夾雜著狗爪子扒動暖氣管子的尖銳聲響。
袁教授大夢初醒。原來夢回童年,夢回老宅,夢回母校,夢裡過年,都是樓下這條狗的惡作劇。
伸手敲門,半天無聲。
袁教授悻悻地回屋上床,輾轉反側想接上剛纔的夢,來個夢裡尋他千百度,可是樓下真實的狗叫讓他走不回夢裡的美好,也走不出現實的煩躁。
睡意全無。
第二天晚上,袁教授設想著狗不會待在樓下了,待在樓下也不會叫了,今晚能睡個好覺。這狗像是安了定時器,夜裡12點又開始連叫帶撓,又是地震一樣重演。袁教授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夢裡的感覺。自知五行已亂。披衣下樓,用拳頭捶打著樓下鄰居家的房門,真是效果奇特,狗不叫了,一個老漢打開房門赤膊而出,怒氣衝衝地向袁教授吼道:『三更半夜的你發什麼瘋,我睡得正香,你把我敲醒了,地震了咋地?』袁教授一時語塞,不知如何應答。看著這條金黃毛發、三角立耳、腰身細長、尾巴像掃帚的『大黃』衝向自己狂叫,頓覺肝陽上亢,七竅生煙,怒發衝冠,用渾厚的高音怒斥道:『你這狗叫聲已經影響到我兩個晚上沒睡好覺了,明天必須把狗弄走,不然我報警你信不信?信——不——信?』聲音近乎歇斯底裡。
第三天夜裡,狗照例叫,暖氣管子照常響。
袁教授早已摁好手機上的報警電話號碼,狗叫聲一響隨即撥出。包片民警領著小區保安來向袁教授了解情況後,安撫並道歉,表示立刻解決問題,不讓事情再次發生。然後來到樓下喚出業主說明情況,並責令他上樓道歉。
樓下業主認識到自己的不對,立馬上樓向袁教授連聲說:『對不起,實在對不起!影響你休息了,天亮我就去殺狗,再不會這樣了。』袁教授一聽要殺狗反倒不解,忙問:『你把狗送到農村平房養著多好,殺了多可惜呀!』對方一臉愁雲道:『哪還有平房,我就是農村平房拆遷後住的樓房,狗纔沒地兒養,你搬來之前就我一家人住了,我跟這狗有感情,沒急著賣,也捨不得殺,想著拖一天是一天,哪知這狗也住不慣樓房。』袁教授一聽是這麼回事兒,忙勸說對方:『這也不全怪你們,是我搬來打擾到這狗了,它纔叫個不停,沒事兒,我現在知道怎麼回事兒了,氣也消了,這狗你先養著吧,等找到親戚朋友再送去平房養著,千萬別殺了。』
第四天夜裡,狗不叫了,夜靜得滲人。袁教授卻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盼到天亮,袁教授輕聲敲動樓下房門,老漢立馬開門,用不解的目光看著袁教授。袁教授不好意思地說:『老哥,把狗弄回來吧,聽不到狗叫我還睡不著了。』老漢感激地握住袁教授的手,說:『兄弟呀!你大人不計小人過,我這也是一夜沒睡呀!我養了一輩子看家狗,這條大黃最忠誠,我倆一天也離不開呀!說賣掉殺掉那都是氣話,怎麼捨得呀!』
這天夜裡狗回來了,袁教授酣然入夢,又續上了之前的夢。
用袁教授的說法:『我肝火泄了,疏肝解郁了,狗的叫聲還真助眠了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