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林
爺爺一生燒香拜佛,對神很虔誠。從我記事起,爺爺都要千裡迢迢,跑到山東省給泰山奶奶燒香。記得八歲那年,過了大年剛『破五』,爺爺從泰山燒香回來,一進家門兩眼瞇成細細的一條縫,臉上掠過的喜悅,就像冰河上刮過的一陣春風,哈著腰對我說:『大孫子,我給你帶回寶貝來了。』我自然高興,心也跟著怦怦跳,感受到了興奮的躁動,以為爺爺帶回什麼好吃的東西。爺爺故意賣關子,緩緩地從褡褳裡掏出一個香爐,這令我大失所望。只見這只香爐和爺爺平時燒香用的香爐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差異,這是什麼寶貝呀?我心頭的一盆火被澆了一桶涼水。我淡然地說:『爺爺你可真逗,這是什麼寶貝呀?』爺爺見我冷漠的神情,又說:『孫子,你再仔細看看。』
我仔細端詳那只香爐,的確沒發現它的靈光寶氣。只見香爐好像是純銅制作的,閃著黃褐色的光,高約一尺,呈圓方型,兩邊有耳,下有四足,中間是個圓圓的大肚子,刻滿各種花紋,在我眼裡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香爐。
爺爺見我疑惑不解的神情,一邊愛惜地撫摸著香爐,一邊細細地給我講解。他說香爐是經泰山奶奶開過光的,沾滿了神氣,看病去災很是靈驗。再說,這只香爐長有兩只耳朵,兩只眼睛,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什麼妖魔鬼怪都難逃過它的神耳法眼。我對爺爺說:『我咋沒看見它的耳朵和眼睛?』爺爺指著香爐耳廓說:『這不就是耳朵嗎。』又指著香爐上的一雙圓型圖案說:『這不就是眼睛嗎。』我知道那是爺爺信口說來的,也就沒有深究細問。
爺爺從泰山捧回香爐剛有一個月的時候,我突然患了場大病,上吐下瀉,什麼東西也不吃,這可嚇壞了一家人,找了醫生吃了藥,也沒有好轉,母親見我不好就知道哭,哭得一雙眼睛有些腫。爺爺得知我病重的消息後,急忙從外地趕回來,進門就埋怨奶奶,吹胡子瞪眼睛地說,大孫子有病咋不早點告訴。奶奶揶揄地說:『你也不是大夫能治好病啊!』爺爺說:『咱不是有那只香爐嗎,在上頭燒炷香,大孫子的病立馬就能好。』
當天晚上,爺爺從櫃櫥紅紙盒裡捧出那只香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然後拿塊毛巾擦了又擦,擦得光潔?亮,纔端放到泰山奶奶佛像下擺,然後雙腿一屈跪在地上,連磕了三個響頭,還讓奶奶、母親一起跪下磕頭。爺爺這纔直起身,對著香爐叨叨咕咕,至於說了些啥,別人沒聽清楚,無非是說些讓泰山奶奶保佑,讓他孫子病快些好起來。
這炷香燒過以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翌日一早,我不吐了,也不瀉了,又開始撒歡跑了。我的病得以痊愈,主要是前幾天吃了些藥,這時起到了作用。爺爺卻硬說是香爐顯靈,泰山奶奶治好了我的病。爺爺那幾天像獲得什麼奇妙的靈感,兩眼放光,那張臉就像喝過酒一樣,昇起紅彤彤的雲霧。
從那一刻起,香爐的香火連續不斷,一根燃盡,又接續一根。那香煙就像柔軟的蛇一樣徐徐昇起,直昇騰到屋梁,繞著屋梁又飄到前廳,檀香的氣味淡淡的、柔柔的,似乎有一顆生動靈巧的心靈在游動,充滿著通靈的佛性,洋溢著慈悲的佛心。
在過年的除夕夜裡,那香無聲無息地燃著,爺爺一動不動地坐著,似乎所有的煩惱和愁事,在那飄渺的煙縷裡都變得淡然無痕了,化作一縷青煙,熔化在香爐裡……
就在破五那天,爺爺剛燒完香,准備起身的時候,突然口吐白沫,抽搐不止,一頭栽倒在香爐前,緊接著氣絕而亡。奶奶瞅了那香爐一眼,噴出一句難聽的話:『什麼有神氣,全是屁話。』
爺爺的香爐情愫,沒挽住他一條老命,正是他在香爐燒香的時刻,卻讓他亡命歸天。這成為我一生都不可忘卻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