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柳
不知雪是何時下下來的，完全沒有察覺。只是覺得天暗了一暗，那白色的精靈就悄然登場了。
開始的時候，它只是小心翼翼地、孤零零地飄著，在灰蒙蒙的空氣裡打著旋兒，像迷路的透明羽毛，但是很快便佔了上風，成團成簇地紛紛揚揚地落下來，仍然一聲不響，沒有雨打芭蕉的聲音，只有密集地把天地間的雜色一點一點地掩蓋，再掩蓋。纔過了半天工夫，推開窗戶往外一看，世界竟然變了模樣，那些平時棱角分明的青黛色山巒畫出圓潤柔和的曲線，於是山和天就沒有了分界線，變成了一片混沌的乳白色虛空。
我順著平日熟識的山徑往上走，腳底下的石階早被雪覆蓋得松軟了，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聲音便響起來，在這無邊的寂靜當中，這種聲響顯得尤為清楚，也特別孤單，仿佛除了它之外，世上就再沒有其他東西在動、在響了，路旁的松樹，成了這片雪國裡最沈默的守衛者，它們的針葉托著蓬松又厚實的雪，每一根綠得發黑的松針，都從那片潔白之中倔強地探出頭來，像是繡在素錦上的墨線，偶爾會有承受不住重量的枝條輕輕晃動一下，接著就有一小撮雪『噗』地一聲掉下來，在樹下濺起一小團白色的煙塵，這個過程很短，也很輕，反而襯得四周愈發安靜。昔日裡潺潺作響的山澗，此刻也噤了聲，水流並未完全凍住，只是在一些背陰的岩石下，凝成了奇形怪狀的、透明的冰掛，像鍾乳，又像倒生的水晶叢林，將耳朵湊近了，纔能聽見那冰層之下，極細微的、幽咽的流水聲，絲絲縷縷，仿佛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大山的夢囈。
目光穿過那些疏朗的林木，可以看到遠處山坳裡，那個小村落的樣子，幾座黑瓦屋頂，在雪中格外明顯，如同擱淺在白茫茫海洋中的古老船艦，此時正是晚飯的時候，有幾縷炊煙從那些屋頂上裊裊昇起，那煙是青白色的，在凝滯的空氣中緩緩地上昇，十分直立，好像幾柱香火那樣安詳，默默地向著更低、更暗的天空祈禱著，沒有犬吠聲也沒有人說話的聲音，連這炊煙也怕驚動了這座沈睡的大山一樣，悄無聲息地勾畫著。我就這樣站在山腰上，仿佛我自己也成了這靜寂的一部分，時間在這裡走得慢一些，甚至停下來，我心裡那些混亂的想法，在這樣的絕對寂靜裡，竟被這無邊的白一點點吸進去，沈下去，這份靜，不是死氣沈沈的靜，是一種充盈著，飽含著的靜，它讓人耳聰目明，連雪花互相碰觸的聲音都能聽見，連光線在雪地上游走的聲音都能聽見。就在這個時候，萬籟俱寂之時，忽然從東邊的山脊背後滑出了一點黑跡，是一只孤雁，飛得很高，只是一個移動的黑點，它翅膀扇動的聲音從這麼遠的距離是絕對不可能聽到的，但是在我看見它的那一瞬間，卻仿佛聽到了一聲非常尖銳的唳鳴聲，就像是一個無形冰冷的針頭，一下子刺穿了這天地間的寂靜。
天地，反倒因為這點動靜和想象中的聲音而陷入更深一層的寂靜之中，那只孤雁的黑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雪空之外，我仍舊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暮色四合，寒氣浸透了衣衫，纔恍然覺得，那千山的靜，已悄然落滿了我的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