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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手的根與守望的國

來源:綏化日報 2026-06-01 字體:

——淺析短篇小說《婉子》中的創傷、背叛與人性皈依

王國伍

  宏大的戰爭敘事中,個體命運往往被簡化為歷史洪流中的一滴水珠或一個數字。然而,我市作家閆建軍發表在《短篇小說》2025年12期的短篇小說《婉子》,卻以沈靜而堅韌的筆觸,將鏡頭聚焦於這滴水珠內部所蘊含的驚濤駭浪。

  閆建軍居住在綏棱縣,在國家和省級報刊發表了很多作品。《婉子》的創作源於一位日本遺孤鄰居的人生經歷,小說講述了一個看似『背叛』的故事。小說中的日本少女川島婉子,在侵華戰爭的炮火中失去雙親,被中國百姓救助並撫養,最終在垂暮之年,毅然拒絕了祖國日本的召回,選擇在她受難又重生的土地上堅守至死。這並非一種政治意義上的叛國,而是一次深刻的人性抉擇——當國家暴力碾碎了個體最基本的生存與情感需求時,人性深處對溫暖、恩情與歸屬感的渴望,便會昇華為一種更高級的忠誠,從而完成對冰冷國籍概念的超越。

  作品通過精妙的情節設置、豐滿的人物塑造和富有張力的語言,層層遞進地揭示了苦難如何讓『有國者』合情合理地『背叛』祖國,而人間大愛又如何彌合創傷,使人性綻放出無悔堅守的偉大光輝。

  小說的核心衝突,從一開始就尖銳地指向了『祖國』的雙重角色:既是血緣與文化的來源,也是無情剝奪個體幸福的劊子手。開篇,婉子的悲劇直接源於日本的軍事行動:『天空傳來的飛機的哼鳴聲』和『一顆炸彈落下來了』。作者沒有耗費筆墨描寫宏觀戰場,而是通過一個孩子的微觀視角,將戰爭的殘酷具象化為最原始的恐懼和最私密的喪失。母親『血肉模糊』的軀體,是婉子對祖國暴力的第一次直觀認知。母親臨終遺言——『那是日本的飛機……找到爸爸……回家』——這三句斷斷續續的話,構成了婉子最初的命運咒語與倫理困境。『日本的飛機』指明了施害者,『找到爸爸』是生存的唯一希望,而『回家』則成了一個充滿反諷的奢望。她的『家』,正是被『日本的飛機』摧毀的。從此,『祖國』在婉子心中,與死亡、恐懼和流離失所畫上了等號。這是祖國在她精神世界中的『第一次死亡』。

  與祖國暴力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根兒父子所代表的中國民間人道主義。十三歲的婉子,手無寸鐵,身無分文,且不久後因野豬襲擊失去了雙手,徹底喪失了獨立生存的能力。在這個意義上,她已被她的祖國徹底拋棄。然而,中國老漢的出現,卻為她提供了避風港。老漢的善良是朴實無華的:『你的手傷得太重了,到我那裡給你上些藥吧』,『現在世道亂,一個姑娘家單獨在外,真的很不安全』。這種善良,不因國籍、不因身份,僅僅源於對一條垂危生命的憐憫。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老漢自身也是戰爭的受害者——『你媽被小日本鬼子用刺刀刺死後,我不續弦,領著你進了大山』。一個身負國仇家恨的老人,卻對一個『敵國』的遺孤施以援手,這絕非簡單的以德報怨,而是人性本能的良善對狹隘民族主義的有力超越。正是這種毫無功利心的接納,在婉子心中播下了新歸屬感的種子。

  小說的情節推進,如同一步步將婉子推向那個必然的『背叛』選擇,每一步都充滿了情感的張力與倫理的考量。婉子與根兒一家的共同生活,是『家』的概念被悄然置換的關鍵過程。進城後,婉子從被收留者逐漸成為『這個家的一員』直至從心裡發出『這就是我的家啊』,為下文做了很好的鋪墊。作者通過日常生活的細膩描寫,展現了情感紐帶的形成:婉子『起早貪黑的忙裡忙外』,老漢『格外關心婉子』。當老漢提出『你就叫我爸吧』時,婉子那一聲自然而然的『爸——』,標志著她在情感上已經完成了家庭的重組。這個由受害者與施害者後代組成的特殊家庭,其凝聚力超越了血緣,建立在共同的苦難記憶和相濡以沫的恩情之上。因此,當日本官員後來聲稱『日本纔是您的家』時,在婉子的認知裡,這已是一個偽命題。那個遙遠的、模糊的『出生地』,無法與這個給過她溫暖、給她『爸』稱謂的瓦房相提並論。

  老漢提議婉子與根兒成婚的情節,是小說的重要轉折點。根兒與婉兒的兩次相遇埋下的命運伏筆,在此刻被賦予了更深的意味。這樁未被明言應允也未遭拒絕的婚約,成為一種象征性的契約。根兒的離開,與其說是情感的拋棄,不如說是時代洪流下的無奈。而婉子對此的解讀是『他活著,一定會回來的』。於是,她的守候,從最初的感恩圖報,昇華為一種近乎信仰的堅守。她守護的不僅是一個可能歸來的人,更是這份恩情所象征的人間至善,是她重新構建的生命意義。這種守候,讓她在老漢去世後,依然有力量獨自面對漫長的歲月。老屋『漏雨透風』卻不肯離開,因為『房子變樣了,根兒回來會不認得家的』,這句話幼稚而執著,卻透露出她將這座老屋視為其精神世界的唯一坐標,任何改變都意味著對過去承諾的背叛。

  小說的高潮無疑是日本厚生勞動省官員的勸返。這場對話是兩種邏輯的激烈碰撞。官員的邏輯是冰冷而程式化的國家主義:『您是日本人』『日本纔是您的家』『這裡的生活條件實在太糟糕了』。而婉子的邏輯,是基於生命體驗的人性邏輯:『我是親眼看見媽媽被自己國家的飛機炸死的,還有那些無辜的中國百姓……正是中國的百姓救了我。』她的拒絕,不是出於政治立場,而是出於最朴素的情感記憶和道德判斷。她無法背叛的不是某個政權,而是那些在她瀕死時給予她第二次生命的人們。她的『背叛祖國』,實質上是『皈依人性』。結尾,當地政府民政局的慰問與日本官員的勸返再次形成對比,進一步強化了婉子的選擇合理性——真正給予她晚年關懷的,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而非那個只存在於文件上的『祖國』。

  在人物塑造上,作品通過沈默與細節迸發出驚雷般的力量。婉子的人物弧光最為完整,作者巧妙地用『失去雙手』這一極端創傷,來反襯她心靈力量的強大。手是勞動和擁抱的工具,失去雙手意味著生存能力的剝奪和親密接觸的障礙。然而,婉子卻用殘臂爬樹、用嘴啃果、打理家務,展現了驚人的生命力。她將腐爛的手指『埋在了河邊,她要讓手指頭時時刻刻都保持濕潤』,這一行為充滿原始的象征意味,是她對殘缺自我的哀悼與接納。她的語言始終簡潔,多通過『深深鞠躬』『搖搖頭』『點個頭』來表達,這種沈默反而賦予她一種堅韌、內斂的力量。她的偉大,正在於用一顆飽受創傷卻無比豐盈的心,彌補了身體的殘缺,完成了對苦難的超越。

  根兒父子的形象塑造避免了臉譜化。老漢善良且通透,他深知亂世中生命的脆弱,他的善行是發自天性的慈悲。根兒則更復雜,他既是救助者,也可能是一名地下工作者,他的神秘失蹤為故事增添了時代悲壯感。爺倆關於婉子去留的夜間對話,是小說最溫暖的片段之一,展現了在殘酷環境下,普通人所能閃耀的最高貴的人性光輝。他們的語言朴實無華,卻句句千斤,承載著超越仇恨的道義與擔當。

  意象的運用也為小說增添了深層的藝術感染力。中秋節滿月時的『月光』,在婉子眼中永遠是『半月』,形象地表達了她生命中永恆的缺憾與等待,月光成了她與未知遠方對話的媒介。老屋不僅是物理空間,更是精神堡壘,象征著記憶、承諾和婉子用一生堅守的情感家園;拒絕修繕老屋,是她捍衛記憶完整性的最執著表現。而結尾墳前盛開的野菊花,生命力頑強,無需精心栽培,象征著婉子這種跨越國界的人性之愛,自然、純粹且永恆。

  總之,《婉子》的藝術價值在於,它成功地講述了一個『叛國者』的故事,卻讓每一位讀者都對其叛國行為報以深刻的同情與理解。它有力地論證了:當國家的行為違背了保護其公民的基本人倫時,個體基於生存、感恩和愛的選擇便具有了天然的道德正當性。婉子的『背叛』,是對暴力的背叛,是對冷漠的背叛,同時是對生命的忠誠,對恩情的忠誠,對人性的忠誠。這篇小說沒有激烈的控訴,而是通過一個女子靜默的一生,揭示了戰爭最深的創傷不僅是肉體的毀滅、城市的廢墟,更是對人與人之間最基本信任與情感的撕裂。而婉子與根兒一家的故事,則展示了愛具有如何強大的縫合力量。婉子最終無悔的堅守,守候的或許是一個永遠不會歸來的人,但她守住的卻是一份足以照亮黑暗歷史的人性之光。這座建立在長白山腳下的『無手的守候』豐碑,其意義遠大於任何意識形態的輸贏,它是對戰爭本身的終極批判,也是對生命尊嚴與人間大愛的最高禮贊。


編輯:韓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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