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魯蘆
母親對子女的疼愛,日常生活中並沒有特別的顯示,只有到了子女生病長災的時候,這種疼愛纔如同暗室裡顯影液中逐漸成像的底片,清晰地呈現出來。
66歲那年,一個初秋的半夜時分,睡夢中我突然覺得渾身熱烘烘的,整個胸腔像燃燒著的火爐,從腹部直到嗓子眼似乎有條火龍在翻滾攪動,喉嚨也乾澀生疼,想咽一口涎水,卻什麼也咽不下去,嘴裡和喉嚨都像久旱的沙漠。
我心頭莫名其妙地顫了一下,自打那年一過年,心裡就犯嘀咕『六十六,不死掉塊肉』。66歲是生命中的一道坎呀,難道閻王爺真要索走自己這條老命,一種不祥之感湧上心頭。天亮到醫院一查,把一家人嚇個『倒仰』,原來患了急性黃疸肝炎,轉氨?比正常值高20倍,膽紅素也高出10倍,全身起黃,皮膚就像被硫磺熏過,連眼仁都是蠟黃的。我知道這是肝細胞急性壞死,怕是闖不過這一關啦。
整整一個星期,肚裡食水不存,哪怕是口水,喝進去在胃裡打個轉就會吐出來。但那時又感覺特別得饞,饞兒時常喝的『甜粥』。老家對門張爺開的就是甜粥鋪,每逢五趕集,張爺推著滿滿一大罐甜粥去集市,村口有個大坡,一個人無論如何是推不上去的,我上學時就等在路口,幫張爺推上那個坡,張爺都會賞我半碗甜粥。那粥喝在嘴裡甜潤噴香,有種說不出的滋味。這次生病突然想起,越想越饞,越饞越想,弄得自己在床上輾轉反側,抓耳撓腮。老伴說我變態,她就弄不明白,我大半輩子不挑吃喝,怎麼生起病就成了饞鬼,老伴和家人到飯店買遍了『羹』『粥』『湯』之類的美食,可沒有一樣合胃口,喝下去仍然會吐。
正當這時,90歲的父親攙著88歲的母親進了屋。我有些震驚,忙問你們倆咋來了?在這之前,我曾對家人下過封口令,生病的事不要告訴二位老人,弟妹沒說,子女沒講,二位老人一直蒙在鼓裡。據照顧二老的大妹講,就在我生病的第四天,母親天天晚上作惡夢,不是夢見我被車撞了,腦漿噴濺了一地;就是夢見我生了大病,已經抬到靈床上。每逢從夢中醒來,就嗚嗚咽咽地哭,說你大哥准是有事,不然他不會這麼久不來,你們別瞞著我。母親前年跌了一跤,?骨摔折,從此不能行走,只能坐輪椅。這天早晨,母親背著大妹,讓父親推著輪椅,起了個大早往我這裡趕。雖然住在同一個小城,但兩地相距也有五裡遠,老夫妻倆在路上足足走了3個多小時。母親一進門,見我躺在床上,臉像蒙了一張黃裱紙,號啕大哭起來,那滿頭的白發也跟著有節奏的抖動著,我的心猛地震顫了一下,從未有過的酸楚掠過心頭。母親哭了一陣,我纔說:『媽你快別哭了,弄得我心裡好難受,好像有窩餓急的蛆在裡邊翻攪。』母親這纔忍住哭,問我:『兒呀,你想吃點啥?』我說就想吃小時張爺家做的甜粥。『你等著,媽給你做去。』她讓兒媳扶著,顫顫巍巍進了廚房。沒過半個時辰,一碗地道的甜粥端上來,味道純正,和兒時沒有兩樣。這碗甜粥喝下去,竟然沒吐,後經一段時間的調理,我的病也神奇地好了。
『人活八十有個老媽』,老媽的疼愛那是任何人也代替不了的。每逢見到老媽,雖然她沒有多少話語,但那布滿皺紋的臉上總是露出可掬的笑容,那滿頭的銀絲間也總是充溢著甜蜜的話語。我知道濃濃的牽掛和醇醇的親情就在這無言之中。
母親對子女的疼愛,同子女對母親的回報是不成正比的。她最牽掛的並非是孝敬疼愛自己的那個子女,而是那個有病有災的子女。
二弟從小就身體孱弱,一大把年紀了又患上了乙肝大三陽。前幾年從母親身邊搬到沈陽,投奔了兒子,一年到頭也回不來一次。就是母親摔折腿那一年,也沒回來看一眼。母親卻始終牽掛著二弟,逢年過節,她讓大妹把輪椅推到樓外,癡癡呆呆地看著路口,一坐就是好幾個時辰,深陷在眼窩裡的眸子雖然一片模糊,淚水也不斷地嘩嘩的流著,但她仍目不轉睛地瞅著。一年的除夕晚上,午夜的佳餚盛上了飯桌,熱氣騰騰的年夜餃子也端上來了,但老媽的臉就像抹滿水泥的牆壁,一點縫隙都沒有,母親的目光顯得那麼空洞和麻木。我知道她是在想二弟,可又不敢提那個茬。可沒想到父親舉杯時,一開口就碰到那根不響的弦,說咱家過團圓年就差老二啦,我見老媽撇撇嘴要哭,忙把筷子遞給老媽,老媽卻半舉著筷子說:『我再等等老二。』聽了這話,我感覺背後是一種虛空的涼,這種涼無法抵御,沿著脖頸一直涼到脊背,進而又彌漫到全身。
母親情緒好時,大妹就逗母親:『誰越不疼你,你越偏向誰。』母親苦笑著伸出一只手,說:『子女就像這手指頭,根根連著媽的心啊,可我最疼的還是那根殘指頭。你二哥病病怏怏,我放不下他呀,大概臨死都惦記著他。』這就是一顆母親的心。
我已經年近七旬,陪伴在母親的身旁,我就感覺到依偎著自己的根脈與源頭,因為那裡有一顆始終牽掛著子女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