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清良
華夏萬裡疆土,繁花綴滿山河。群芳之中,有一花獨冠一方,名為省花,她如散落人間的星辰,每一朵都承載著一方水土的靈秀,每一縷香都訴說著歷史的文脈綿長。花中藏歲月,芳姿映詩行,不同的花色與風華,勾勒出大地的氣象萬千,交織成獨屬於神州的花間韻律,輕輕觸碰,便滿是中華文明的唯美與厚重,浪漫與深邃。
風過九州,我攜一縷花信漫過長城內外,大江南北,我看到一花一世界,一省一芳華。
京華煙雲,月季花是北京長安街四季不謝的燈盞,熱烈擁抱時代的煙火;菊花則是陶然亭畔隱士的衣袂,清冷守候千年的風骨,恰如這座古都在繁華與厚重間的從容轉身。燕趙河北,太平花在太行深處靜開,瑞聖遺名耀燕趙,雪滿枝頭香未消。三晉山西,榆葉梅在古城牆下燃起粉色的火焰,映照著晉商駝隊遠去的背影。三秦陝西,百合一開,八百裡秦川便收起金戈鐵馬,只留一縷幽香,溫存了兵馬俑的時光。隴原甘肅,郁金香在敦煌的壁畫旁搖曳,重現了絲路花雨的盛景。天山腳下,新疆雪蓮在冰峰綻放,不開則已,一開便是雲端的明月,替蒼穹守著一世的清白。
東北平原,春風遲遲,丁香花綻放在黑土地的街巷,聚成一片芬芳的銀河。它是大地的蘇醒,是春天的昭示,是黑龍江的初吻。滿清龍興之地的遼寧,天女花是落入凡間的仙女,風過千山,她便起舞,不是人間兒女的軟紅十丈,而是遼寧獻給北國的一份深情。吉林的君子蘭厚葉如劍,橕起一身傲骨;花姿似扇,展開滿室風華。君子蘭不言,卻將那份謙謙溫潤,悄悄藏進了關東的萬家燈火。而在內蒙古,馬蘭花是大草原的瞳孔。這道靚麗的藍影,替滿天星斗,守住了人間最後一點藍色的火焰。
齊魯山東,曹州春濃。牡丹姚黃凝露、魏紫蒸虹。千疊柔瓣裁雲,一縷天香入夢,唯有國色雍容。中原河南,臘梅在凜冬吐蕊,暗香浮動,冰肌玉骨,仿佛能聽見杜甫故裡吟誦的不朽詩篇。荊楚梅花是湖北春的盛宴,梅花一開,龜蛇二山便驚艷世人,芳香十裡。荷花是水做的湖南魂。荷瓣一合,便是湘妃的淚;荷葉一展,便是洞庭的酒。它在煙火人間,綻放出一抹詩意。
江南是另一番風流。申江之畔,汽笛喚醒上海外灘,白玉蘭素衣先破春寒早,花香清芬壓塵囂。它以孤艷的皎潔撞進摩天樓的玻璃幕牆,鋼筋森林裡,它替春天保留了最乾淨的呼吸。『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歌聲一起,江蘇的魂就出來了。小調咿呀裡,道盡了吳儂軟語的細膩與風華,秦淮河的槳聲燈影有了可觸碰的溫柔。浙江的蘭花,在溪聲鳥語間勾勒出吳越的風骨。那纖塵不染的花蕊,像極了深閨女子藏在袖中的秘密,只待懂它的人輕輕拆封。映山紅花開如火,情深似海,則把江西井岡山染成赤紅的旗幟,那是信仰的顏色。
西南的山水更顯神秘。四川的木芙蓉花一日三變,朝白午桃晚絳紫,演繹蜀地生命的絢爛。貴州的杜鵑花鋪天蓋地,百裡花海仿佛是地球腰帶上的彩練。蒼山雪未融,山茶花已在滇池邊爭奇斗艷,詮釋著『彩雲之南』無盡的斑斕。雪域西藏,在離天空最近的地方,報春花這抹鵝黃嫩粉,是高原上的不盡風光。
嶺南的風是熱的。在羊城與鵬城的街頭巷尾,木棉花便燒成一把火,這英雄花不屑於溫柔,偏要用最熾烈的姿態,點燃廣東最浪漫的春天。八閩福建,水仙花清雅脫俗,凌波而立,是閩南人家歲末年初的『歲朝清供』。一盆清水,幾粒卵石,便托起滿室芬芳。越過瓊州海峽,海南三角梅花四季如春綻歡顏,看著她,你會明白什麼是『天涯海角』的浪漫,那是不問歸期、只問當下的盛世綻放。八桂大地,桂花一開,便把香氣藏在葉底,這滿城的花香,甜了漓江,醉了劉三姐。
海那頭,香港紫荊花,澳門蓮花,臺灣蝴蝶蘭花,花開在海風裡,根還在這邊。
行遍萬裡山河,各地省花盡顯神州錦繡。人立花間,花不語,卻道盡千言;花無聲,卻響徹山河。聞香識風骨,觀色悟大美,每一朵省花都是大地的深情饋贈,都是民族精神的最美具象。它們沐一方風雨,納一方靈氣,把華夏的文化底蘊、人文風骨,都藏進綻放的瞬間,成為最耀眼的花間盛景。花兒們化作山河的眉眼,歲月的詩行,精神的寄托,是刻在我們心底的驕傲與自豪。我在花裡讀懂了今日的中國,在生活如花的日子裡,不斷續寫著中華大地永不落幕的花間傳奇!
創作札記
(一)
起心動念,是因為一個疑問。
中國這麼大,每一個省級行政區,都有屬於自命名的花嗎?
我翻地圖,查資料,一省一省地找,34個省級行政區,有的有一兩種省花,有的省還在爭議,但花都在。
我要賞遍山河花海,讀懂每一朵花背後的家國情懷。
(二)
寫花,像赴一場約會。
不是我去找花,是花在等我。
北京的月季,我在長安街見過,開得熱烈,不藏著掖著。
江蘇的茉莉,我在歌聲裡聽過,『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那旋律,是刻在腦子裡的。
浙江的蘭花,我沒見過,但我在古詩裡讀過。『空谷幽蘭』四個字,讓我想了很久。
有些花,是記憶;有些花,是想象。
寫的時候,記憶和想象混在一起,分不開。
(三)
寫東北的花,我猶豫過。
丁香、君子蘭、天女花、馬蘭,它們不像牡丹那樣『國色天香』,不像荷花那樣『出淤泥不染』。
它們低調,開在街巷,開在草原,開在山裡,不爭目光。但寫到後來,我懂了。
東北的花,和東北的人一樣。不張揚,但實在;不驚艷,但耐看。
那份內斂,是另一種美。
(四)
寫山東牡丹,我放縱了一把。
『姚黃凝露,魏紫蒸虹。千疊柔瓣裁雲,一縷天香入夢。』
這句話,我寫得有點得意。
牡丹是盛唐餘韻,它是真國色,不怕寫過頭。
(五)
寫江南的花,最難。
茉莉、蘭花、白玉蘭,都是清雅的花。
清雅難寫。太淡,讀者沒感覺,太濃,又失了本味。
我試著用聲音、用氣味、用記憶去寫。
茉莉寫歌聲,蘭花寫秘密,白玉蘭寫『乾淨的呼吸』。
不知道寫成了沒有,但至少,我努力讓它不只是『好看』。
(六)
寫到『海那頭』,我停了一下。
香港紫荊,澳門蓮花,臺灣蝴蝶蘭。
花開在海風裡,根還在這邊。
這句話寫出來,我自己眼眶有點熱。
花是有根的。人也是。
(七)
寫完這篇,我發現一個秘密。
我寫的不是花,我寫的是土地,是歷史,是人。
牡丹寫的是山東的雍容,木棉寫的是廣東的熱烈,映山紅寫的是江西的信仰。
花是土地的表情,土地有什麼脾氣,花就長成什麼樣子。
(八)
寫作中,有幾個瞬間讓我出神。
寫荷花的時候,『荷瓣一合,便是湘妃的淚;荷葉一展,便是洞庭的酒。』
我想起湖南,想起那些溫柔又倔強的人。
寫雪蓮的時候,『替蒼穹守著一世的清白。』
我想起新疆,想起那些在冰峰上站著的人。
花懂人的心事,人也在花裡找到自己的心事。
(九)
寫完這篇,我明白了一件事。
花的意義,不在它的美,而在它的歸屬。
一朵花,開在哪裡,就屬於哪裡。帶走也沒用,換地方種,它也不是原來的花了。
省花,就是一方水土的身份證。
它告訴我:這裡是什麼氣候,什麼性格,什麼歷史,什麼人。
(十)
現在,花間有辭。
我走完了這趟旅程。
從北京的月季,到海南的三角梅;從東北的丁香,到西南的山茶。
一路走,一路寫,寫完纔明白:我在寫花,其實是在寫中國。
中國的土地有多大,花就有多繁華。
中國的歷史有多長,花的底蘊就有多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