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貴強
就在前些日子,遠在千裡之外的一位親屬打來電話,說她一連幾日都夢見家鄉滿山遍野綠瑩瑩的山野菜,勾起了許多童年時代的記憶。她想趁著今年的大好春光,專程回家鄉奔赴這場春天的野菜盛宴……
對於從小就在山裡長大的人來說,山野菜就是縈繞在心頭上那縷濃濃的鄉愁。每年四月柔和的春風漫過山崗,第一場貴如油的春雨之後,婆婆丁、黃瓜香、山韭菜、老桑芹、薺薺菜、刺嫩芽……一茬接著一茬的山野菜紛紛冒出又一年新綠,混合著泥土的芳香彌漫了整個山野,讓舌尖上的歲月記憶又一次鮮活起來。
婆婆丁是每年人們嘴裡的第一道開胃菜。婆婆丁學名蒲公英,味鮮且偏苦,東北人特別喜歡生食,是東北人家餐桌上百吃不厭的一道蘸醬菜,生拌或做餡味道亦佳。婆婆丁花是淡黃色的,宛若菊花遍布路邊田野,比菊花野艷更具生命力。清朝乾隆皇帝還專門為其作詩一首:『蒲公英色黃如菊,一柄惟擎一朵花。三杈九英太著相,野葩持此傲陶家』。平淡無奇的山野之物竟能贏得千古一帝的青睞,實在令人稱奇。每年一到挖婆婆丁的季節,人們總是成伙結伴來到城郊田野,一邊吮吸春天的清新空氣,一邊低頭忙著尋找舌尖上的美味,成為早春時節一道特殊的風景線……
山韭菜和家韭菜味道極其接近,甚至比自家園子裡的家韭菜還濃烈辛辣些,由於比家韭菜早下來一個多月,成為早些年間人們嘗鮮兒的首選野菜。山韭菜與雞蛋放在一起炒,顏色一綠一黃,看著就誘人讓人食欲大開。洗淨切碎了與炒好的雞蛋碎和成餡料,包餃子或烙韭菜盒子更是聞名遐邇。值得一提的是,與山韭菜同時伴生還有另一種植物,我們小時候叫它『山裂紋子』,外形酷似只是葉背面的紋理有所區別,味道卻大相徑庭,一個鮮美無比,另一個則惡心至極。我小時候有個玩伴兒,一次采回一筐『山裂紋子』讓大家嘲笑了好幾年……
宋朝詩人汪應辰在其《蕨》中到:『一拳打破地皮穿,拿住春風不放拳』。不等進入五月帶著一股黃瓜香氣的蕨菜(我們這兒的人都叫它『黃瓜香』,外地也有人稱它為『廣東菜』),從山陽坡的枯草叢裡探出肥胖油綠的小腦袋瓜兒。這種山野菜采回來得及早挑選乾淨,下到開水鍋裡焯一下防止氧化變黑。再用豬肉或葷油炒,口感滑溜溜的,味道十分清香。倘若用大粒鹽醃漬起來,能一直保鮮到冬天。我小時候林場國營商店專門大量收購這種醃漬山野菜出口,每年都能給貧瘠的山裡人家增加一筆額外收入。
老桑芹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喜歡吃的人贊不絕口。小時候我不喜歡它身上那股怪怪的味道,年紀大了反倒開始貪戀它的與眾不同。無論燉炒還是包餡,絕對會讓你停不下嘴。大自然很奇妙,很多植物都是相伴相生,外形相似用處卻迥然,就像山韭菜一樣,老桑芹也有伴生的一種植物俗稱『走馬芹』,渾身散發一股難聞刺鼻氣味,掐斷之後會冒出白色漿液毒性極大。二者唯一區別就是老桑芹渾身長滿密密白絨毛,『走馬芹』反倒是一副乾乾淨淨的皮囊,我們小時候采老桑芹時都格外小心。
在童年的記憶裡,那些長在滿身帶刺枝頭上的刺嫩芽,越是難采摘味道就格外鮮靈兒,用雞蛋或豬肉搭配絕對是一道營養美味;一片片綠油油的薺薺菜總是在莊稼地裡肆無忌憚地瘋長著,南方人對薺薺菜情有獨鍾,食法五花八門。而山裡人對薺薺菜吃法就相對比較單一,或餃子或包子,微苦之餘盡顯野菜之鮮;小興安嶺還有一種山野菜叫『蜇麻子』,渾身長著細絨毛,采摘的時候需帶一副厚手套,一旦蟄到手就會奇癢不止……
我小時候所處的年代物質匱乏,每月糧店供應每個人僅僅半斤豆油。除了能直接生食的婆婆丁等少數野菜外,絕大多數野菜都喜大油水,油要是放少了炒出來的菜自然也就寡淡無味。那個年代裡的人們吃野菜僅僅圖嘗個鮮兒,誰讓那個年代的人們肚子裡普遍缺少油水呢!絕非像現在的人們追求山野菜的清淡、綠色和健康……現在想想也是極有趣的,清苦歲月裡的所期所盼與幸福日子裡的願景是截然不同的。想當年我們把頓頓飯能吃上大魚大肉和大米白面當作好日子來盼,如今的人們發現,越是簡簡單單的粗茶淡飯纔是最撫慰人心的『至味』,纔是大家從心底裡想得到的那份『清歡』,還因為那曾經的味道裡藏著一家人在一起歡樂的舊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