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賈春婷
立春的時候還是冬天,茫茫白雪巋然不動。村莊依然偎在冬天的爐火裡,精靈似的小雪花兒或惡魔一樣的狂風大雪還是會不期而然地光臨村莊。
天空就像孩兒的臉,一會笑顏如花,一會淚水漣漣。路面剛剛乾透,准備邁開大步一路暢行,又來一場雪,等天空放晴,積雪融化,左一處右一處的路面裸露出來,遠遠看去,大地就像套著一件四處露著棉花團的破棉襖。
說實在,大西北的春天,大多時候都被潮濕、冰冷和泥濘裹挾著。童年的春天,最頭疼的便是處處稀濕泥濘,出行艱難。花紅?綠、鶯歌燕舞的江南一直是我向往的遠方。
直到『春風』節氣,陽光纔算明媚起來,風撲在臉上柔和多了。麻雀們起個大早,從這裡飛到那裡,向路人報告春天到來的消息,或是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商量著春種的事。
其實,除了黃褐色的土地,村子裡還是一片灰白色,見不著一絲一毫的綠。可總有一種氣息在你眼前飄蕩,絲絲縷縷地看不到也抓不住,清早的窗戶亮閃閃地讓人歡喜,不由得想跑出去,跑到村外的野灘上。
春天遲遲不來,來了便停不下來。風一陣,雨一陣,柔柔弱弱,絲絲縷縷,在原野山川飄來蕩去,輕柔的手指觸摸到哪裡,哪裡便冒出了新芽,濕潤的氣息飄落在哪裡,哪裡便換上了新妝。
很快,這裡一片,那裡一團,紮眼的綠讓眼睛變得更加明亮、呼吸變得更加透徹,原野山川沐浴一新,容光煥發,扯著鵝黃、青綠、奼紫嫣紅的飄帶起舞奔跑。
等到田邊地角飛起五顏六色的雲朵,廣闊的田野織出大片大片的綠錦,已到了春天的尾梢或是接近了夏天。
這就是大西北的春,一旦過了欲語還羞、欲擒故縱的階段,氣溫便直溜溜地往上躥,大地風乾的速度遠超於『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的春景兒。
等待播種的田地最是讓人心焦,清晨的犁鏵還頂著一絲寒涼,翻開的田地還泛著新鮮的泥濕,中午的犁鏵遇著的便是風乾的土地,稍一遲疑,犁鏵一碰又是一股塵煙。
俗話說,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節氣不等人,春種只得趕著趟地進行。一經開始便如疾風驟雨,事事爭先恐後。
休養了一個冬天的牛又被架上行頭、套上犁鏵,在主人的吆喝聲中,走下田地,承受著一次次鞭打,與主人一道,重蹈一場披星戴月、不辭辛勞的苦難歷程。
田地的主人更是起早貪黑,顧不得晨起洗漱與一日三餐的固定時限,與不合時宜刮起的風、熱情不斷高漲的太陽搶著時日,雞鳴即起,胳膊上挎著裝滿種子的木銼斗,從地這頭起步,一步一步往地那頭走,走一路撒一路,來來回回丈量著土地,一把把將種子撒進地裡。直到夜色昏沈,兩頭老牛雙膝跪地,發起了牛脾氣,纔匆匆收工,扒拉進飢癟的肚子一些飯食,裹著滿身的泥土酣然入睡。
當一粒粒種子落入一片片田地,開始一場親密而又美麗的約定,鄉親們解下牛的枷鎖,套上馬或驢的籠頭,拉著韁繩,踩在用野坡上的槐條編織的木耙上,在撒入種子的田地裡來回飛揚,將疙疙瘩瘩的土塊磨平壓碎,將每一塊田地壓磨得平整如新。
村莊上空,飄蕩著淡黃色的塵霧,裹著一身塵土的莊戶人,嘴脣乾裂,神情疲憊。
惱人的天,只刮風不下雨。落進土裡的種子反被吸走了精氣,看著讓人心焦。鄉親們皺著眉頭,不時抬頭觀看著天象,盼著龍王爺大發慈悲,降下甘霖,賜予落地的種子以血脈精氣。
等到最後一把種子撒進地裡,最初播下的種子已經出土,青青嫩嫩的麥苗搖搖擺擺地向人們招手。
春種是鄉親們用心托舉生命的一場儀式,一場激烈的潮湧,漫長而又隆重,是這個季節最動人、最溫暖的告白。每一塊田地都承載著以糧為綱、填飽肚子的使命。
而我們,在揚著漫天黃土的田地裡,隨同大人站在馬拉的木耙上看著地頭白楊樹上剛出鞘的新芽兒,游覽著處處泛綠的村莊,盼著大人們趕快結束這漫長無聊的勞動,為我們操持早該操持的那頓飯,想著榆錢什麼時候纔會變成手中的一碗『榆錢群群子』(用榆錢做一種飯)?粉嫩的枝頭何時纔能掛滿金黃的杏子?毫不關心這填滿了塵土的春種會帶給村子裡的人們怎樣的命運?一點不在乎此刻的大人們心裡是滿懷的希望還是滿心的惶惑?
直到小四輪和大型拖拉機開進村莊,犁鏵被扔在牆角,牛兒在野灘上悠閑自在地吃著野草、甩著尾巴,前坡後溝的男人們將扶慣了犁鏵的雙手搭在了小四輪的方向盤上。
春天,寂靜漫長的黑夜裡,時常回蕩著大型拖拉機高亢嘹亮的轟鳴,鄉親們不再焦灼,盡管說起吃飯穿衣、孩子上學、兒女成婚等等的大事依然會眉頭緊鎖,只是,看著土路變成了瀝青路,紅磚牆房一年年替代了低矮破舊的泥巴屋,想起曾經與牛馬一樣的勞累,眉宇間又舒展了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