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鐵龍
我們村最南頭,住著一戶陳姓人家,緊挨著村中的大河。
打小我們都叫它大河,其實充其量只是一條溪流。
唯有盛夏雨水旺盛之時,山洪偶爾傾瀉而下,纔勉強襯得上一個『大』字。
彼時河水渾濁湍急,奔湧激蕩,看著頗有幾分嚇人。記得有好幾次山洪漫溢,淹了不少田地。我家院子緊靠河邊,也曾深受其擾,卻也佔了近水樓臺的便利,藏著許多難忘的愜意光景。
南山坳裡,陳家院落旁的溪畔,生著一棵野梨樹。
村裡的老人也說不上它的年歲與品名,只因早春時節滿樹繁花盛放,花色艷麗、香氣襲人,村裡人便隨口喚它『香水梨』。
這梨樹樹乾粗壯,要三五個成年人伸手合抱纔能圍攏。
樹身挺拔高挑,離地三四米纔生出枝椏,枝乾遒勁敦實。
樹冠渾圓寬闊,遮天蔽日。每到初春,梨花層層疊疊、綴滿枝頭,遠遠望去,宛如一團蓬松碩大的白雲,靜靜佇立在清幽的山坳之間。
春風拂過,雪白的花瓣簌簌飄落,宛如漫天飛雪。
花瓣落在男人們古銅色、布滿褶皺的胸膛上,落在婦人盤起的發髻間,也輕輕融進孩子們無懮的歡聲笑語裡。
到了盛夏農閑時節,老梨樹便褪去春花,橕起一頂巨大的綠傘。
鄉親們齊聚樹下,男人們敞著衣襟,搖著蒲扇,慢悠悠抽著旱煙。
女人們手裡不停捻著針線活,時不時把針尖往發間蹭一蹭——老人們說發絲上沾著油脂,能讓針線更順滑。
兒時的我們只看熱鬧,從不懂其中緣由。孩子們繞著老梨樹追逐奔跑,清脆的笑聲在樹下久久回蕩。
這棵老香水梨樹,自然也是我們一眾放牛娃天然的聚集地。
每日清晨從村裡出發,人人都隨身帶著上山的乾糧,大多是玉米餅子、咸菜疙瘩;家境稍寬裕些的,還會帶上咸魚和肉乾,在我們眼裡,這已是讓人艷羡的美食。
各家牽來的牛大大小小、公母各異,等人牛都到齊,大伙便圍坐在梨樹下,商議當日的路線。
去過的草場,若非水草格外豐茂,輕易不會再去;總要隔上三五日,或是一場雨水過後,草木新生,纔是再去的好時機。
村裡年長的老牛倌最懂草場習性,在這群孩子裡最有話語權。
為了能跟著選到水草豐美的好地方,悄悄巴結老牛倌,也成了大伙心照不宣的默契。
孩子們紛紛亮出自己帶的乾糧,若是誰帶了稀罕吃食,往往能跟著分到上好的草場。
跟著老道的牛倌放牛,不僅省心省力,還總能尋到新奇好玩的去處,絕不負你那點吃食。
午後時分,日頭西斜。牛羊早已吃得肚腹渾圓,我們這群放牛娃也玩得盡興。
眾人相約回到梨樹下,把牛紛紛拴好。
老樹裸露盤虯的凸根,是給牛刷毛的絕佳位置,來得早的總能搶先佔個好地方。
老牛溫順地臥在樹蔭下,慢悠悠反芻著青草,一嚼一歇,慵懶又安然。
來得晚的,只能尋旁邊的小樹拴牛;實在沒去處,便將幾頭牛的韁繩系在一起,任由它們自在踱步。
放牛娃們圍攏一處,爭相顯擺一天的收獲:誰掏了一窩鳥蛋,誰捉了小馬蛇子(一種野生蜥蜴,有足,尾巴細長,受驚可斷尾吸引天敵),誰尋到了鏽跡斑駁的舊鐵刀……
大伙把戰利品悉數攤在地上,遇上心儀的物件,便學著集市上大人們的樣子,一本正經地討價還價、交換相贈。
老梨樹下,儼然成了一座熱鬧的山野小集市。
嬉鬧過後,便是分食餘下的乾糧。整日在山溝裡游串,人人早已飢腸轆轆。
精致的吃食很快被分食殆盡,最後只剩玉米餅子就著咸菜疙瘩,喝了小溪裡的山泉水。
你撕一塊、我咬一口,狼吞虎咽,卻吃得滿心歡喜。
村落裡裊裊炊煙昇騰,像一層薄薄的霧,籠住整座村莊。家家戶戶的煙囪裡,白煙、灰煙、褐煙緩緩飄散,昇至半空便被太陽的餘暉交融在一起,化作昏黃朦朧的一色。
暮色裡的老梨樹,像一位慈祥的老者,默默凝望著我們這群頑童。
落日的金輝灑滿枝乾,給老樹鍍上了一層流光溢彩的霞衣。
孩子們有的騎在牛背上,有的牽著韁繩,踏著餘暉,慢悠悠朝著村子的方向歸去。
歡樂嬉笑中,個個兒披著五彩的霞衣,漸漸融入夜色,如夢如幻。
求學離鄉後,每次歸來,我都久久立在村頭老梨樹下,以成年的手掌,輕撫歲月刻下的童年痕跡。
老樹軀乾蒼勁斑駁,似與我掌心餘溫相融,靜靜相望。
晚風拂葉,沙沙輕響,如同低語:孩子,回來就好。
我又沈入舊日夢境,心安而閉目。
夢裡,依舊是當年放牛的少年,站在初春的花雨下,躺在盛夏的綠蔭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