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飛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東北農村的家家戶戶,都依賴露天水井維持日常用水。在居民比較集中的區域,往往分布著兩、三眼露天井;規模較小的居民點,則僅有一眼。水井一般位於居民點中心地帶或兩端,便於居民們挑水。
童年時代,我們習慣把這種露天井稱作『井沿兒』。它宛如一條神奇的絲線,牽拉著我貧窮卻有趣的童年,也藏著數不清的溫暖記憶。
從露天水井取水,絕非輕松差事,通常都是由家裡的壯勞力承擔。他們肩挑木質或竹制的扁擔,兩端懸掛著裝滿水的水桶,步伐輕盈又穩健,扁擔隨著腳步有節奏地顫動。只需兩趟,就能將家中的水缸裝滿。
在我家,挑水自然是父親的活。那時我們兄弟幾個年紀尚小,難以勝任。碰上父親工作繁忙,而家中又缺水時,母親便會拿起一只水桶,找來一根木棍,叫上我們其中的一人,前往『井沿兒』抬水。每次只能抬回一桶水,途中母親還不忘把裝滿水的桶往自己那邊挪,滿心滿眼都是對我們的疼愛,生怕我們力氣不夠,累著了。
有時候,母親要去工作,哥哥便會帶著弟弟去抬水,但也僅限於夏天;冬天井口四周都是冰,太滑,母親是絕對不允許我們去的。左鄰右捨瞧見我們去抬水,都會忍不住感嘆:『小子(東北農村對男孩的俗稱)不吃十年閑飯,瞧瞧這兩個孩子都能幫家裡乾活了。』聽到鄰居們誇贊,我們心裡別提多高興了,只是返程時,腳步拖拉,到家一看,桶裡的水竟只剩一半,喜悅瞬間被沮喪取代。
幾年之後,哥哥已經能獨立挑水。每次挑水前,母親總會不厭其煩地叮囑他要小心。那時的露天水井,使用木頭轆轤搖把,轆轤上系著柳條編制的提水器具,我們叫它『柳罐斗』。井水需要借助它從十幾米深的井下提上來。母親之所以反復叮囑,是因為要把『柳罐斗』從井裡?上來,不僅需要力氣,搞不好,『柳罐斗』極有可能會掉落,轆轤把也會隨之反轉,很容易傷人,甚至會把人打到井裡。到了冬天,『井沿兒』結滿冰,地面光滑,更加危險。結冰情況嚴重時,負責水井管理的人員都會在腳滑的地方撒上一層煤灰,以防不測。
『井沿兒』給我童年帶來無窮的樂趣,能吃到井裡的冰就是其中之一。冬天,露天水井的管理人員就會把井口的冰清理下來,讓井口通暢,方便大家打水,清理下來的冰則掉回井裡。這樣一來,挑水時,冰塊便能隨水一同被挑回家,對我而言,這就相當於吃到了不帶甜味的『冰棍兒』,那是童年裡無比開心的事。
殺年豬,是當年農村孩子們盼望的大事。民間有順口溜『小孩小孩你別哭,過了臘八就殺豬;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舊時農村都是一進臘月就殺豬。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年前殺豬無疑是普通人家一年中最重大的生活事件之一。通常,殺豬當天的晚上,主人家會邀請左鄰右捨、親朋好友來家裡吃殺豬菜。大人們一邊品嘗美食,一邊喝酒助興。孩子們最期待的就是吃上心心念念的豬肉。客人們離開後,母親便會讓我們恢復清醒,告訴我們日子要慢慢過,好東西要慢慢吃,更應懂得生活要細水長流,現在該把剩下的肉凍起來了,留著過年和冬天慢慢吃。那時,家裡沒有冰箱、冰櫃等制冷設備,冷藏豬肉就靠『井沿兒』清理下來的冰。殺完年豬的第二天,我們跟著爸爸拿鎬、鐵?和筐,拉著爬犁到『井沿兒』運回幾大筐乾淨的冰,將肉在院子裡凍起來。等過年吃的時候再取出來。經過冰藏的肉,口感分毫不差。現在從冰櫃裡拿豬肉,有時還會想起『井沿兒』這個天然大冰箱。
在我的家鄉,正月十五月亮出全時,有一項獨特的民俗:晚飯後人們會在『井沿兒』的冰上面滾兩圈,然後走上百步,寓意消災除病,祈求新的一年平安健康。每到這一天,『井沿兒』人潮湧動,大家都爭著前來『滾冰』。
當然,露天水井也存在諸多問題,比如衛生問題。為了保障飲水衛生,管理人員在井口四周安裝了一尺高的『井圍子』,防止雨水流入井中。現在回想起來,這個辦法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雨水依然會直接落入井裡。可在當時,大家就是這樣日復一日地靠井水生活。
意外情況也時有發生。那時,農村鄉鎮家家戶戶都養雞、鴨、鵝。因為都是散養,這些家禽稍不注意就會掉到露天水井裡。一旦發生這樣的情況,管理人員就會號召大家齊心協力,撈出掉落的家禽,然後掏乾水井,處理完畢後,等井裡慢慢蓄滿水,再繼續使用。有些地方,還曾出現過有人輕生跳井的悲劇。
露天水井既不方便,又不衛生,還存在安全隱患。後來隨著社會發展,越來越多的人家在自家屋子裡打了壓水井,我們叫它『洋井』。雖說『洋井』水流不大,用水時需要有專人一直上下壓著,但安全衛生,相比露天水井,情形就好多了。
再後來,黨的惠民政策越來越好,鎮裡打了深水井,家家戶戶都接上了自來水。打開水龍頭,清澈的水就『嘩嘩』地流出來,喝上一口,甘甜清涼。
如今,我們再難看到露天水井了,當年的水井,在完成了使命後,被一一填平。現在的孩子們大概都不知道露天水井是什麼樣了吧。當年,我們這一代人那些與『井沿兒』有關的童年趣事,也只能塵封在記憶最深處,成為一段珍貴而溫暖的舊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