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甚秋
『快起炕,今天把前後房山牆下坐的地方修繕一下。你爸不在家,這個活只有咱們幾個乾了。』那是一個春天的拂曉,曙色還未敲窗,媽媽就將躺在炕上的我們兄弟幾個早早叫起。
屈指算起,這已是60多年前的事情了,當初我也就是10來歲的光景。那個年代,我們東北農村家家住的都是乾打壘的土平房。土平房年久失修,牆根返潮,土自然下坐鼓包,牆體也會隨之下落。
來到房後,正當我們准備鏟牆根鼓出的土包時,突然『喳喳喳』一陣刺耳的鳥鳴,打破了小院寧靜。我趕緊抬起頭,見一只麻雀正在我們的頭頂一圈一圈地盤旋著,那叫聲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尖銳。
我趕緊貓下腰,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對准麻雀剛要去打,媽媽一把將我攔住:『兒子,打不得,附近一定有它的幼崽住在這裡。』
『不可能,你壞了我的好事。』望著遠去的麻雀,我哭鬧著,滿臉委屈地望著媽媽那張嚴肅的臉。
媽媽轉而衝我呵呵一笑:『兒子,你昨天不剛背過唐代大詩人白居易的詩《鳥》嗎?怎麼白背了?』
對呀,我怎麼把這個茬兒給忘了,腦子裡突然迸射出『勸君莫打三春鳥,子在巢中待母歸』的詩句來。陽春三月,正是鳥兒產卵孵子的季節,人們可千萬不要傷害鳥兒,因為嗷嗷待哺的幼崽,就在巢裡等待媽媽的歸來呀。於是,我心頭一顫,趕緊扔掉手裡攥著的磚頭。
這時,房後山牆下坐的土已經鏟平、抹好,下一步就是將牆體用土坯加高。等媽媽把房梁用千斤支起,還沒等往裡塞土坯,突然驚叫了一聲:『看,房檐底下有一窩鳥崽,怪不得大鳥這麼叫呢!』
我們兄弟幾個呼啦一下圍上去,媽媽表情凝重:『誰也不許動手摸呀,看看就好。』
可還沒等我們看夠,媽媽就把鳥巢連同幼崽端下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房後的一塊空地上。
頭頂盤旋的這只麻雀,顯然是鳥媽媽。鳥媽媽看著媽媽把它們的巢挪走,又折返回來,幾次撲向放在地面巢裡的寶寶,但都由於恐懼我們的存在,無奈落到房後那棵老榆樹上,衝著寶寶們『喳喳喳』地叫。它這一叫不要緊,巢裡的鳥寶寶們立刻興奮起來,個個伸長脖子,張圓嫩黃的小嘴,也『唧唧唧』不停地叫。在它們的叫聲裡,聽得出滿是無奈、淒涼,更藏著幾分惶恐與悲愴。
這鳥巢,是用一棵棵小草和一根根鳥毛,精心編織而成。它形狀圓圓的、密密的,緊緊實實。窩裡一個挨著一個擠滿了5個小腦袋,這5只小鳥,身體有的強壯一些,有的瘦弱一點兒。
看著看著,我心生憐憫,生怕太陽一會兒昇高,光線過足刺傷了它們嬌嫩的皮膚,忙走上前,想用一些磚頭給它們築起一圈遮光的圍堰。正當我來回搬磚頭的空檔,不料有四只強壯的小鳥,先後飛走了。這時,巢中只剩下一只最弱小的了。
給鳥兒搭好圍堰,房後山牆也維修好了。該動手修房子前山牆了,媽媽趕忙叫住我:『兒子,咱倉子裡有個鳥籠,把這只小鳥裝籠裡掛在樹上,別讓貓叼去。記住,籠門可要打開喲!』
掛完鳥籠,我抬頭再往電線上一瞧,不知什麼時候,蹲在電線上的鳥媽媽嘴裡竟多了一條蟲子。它正在靜靜地歪著頭,眼巴巴地望著我,不跳也不叫,眼神裡沒有了方纔的恐懼和焦慮。
突然,在我不注意的時候,鳥媽媽一閃身鑽進了籠子裡。等它再飛出來時,蟲兒早就進到鳥寶寶的肚子裡了。這時,我纔醒悟媽媽當初讓我敞開籠門的良苦用心了。
過了一會兒,等我不放心再去觀察籠裡的小鳥時,讓我差點兒驚掉下巴:原來,那只最弱小的鳥兒也不見了蹤影。不用說,它一定是讓它的媽媽領走了,飛向它該去的地方了。
就這樣,一上午的時間,媽媽率領我的幾個哥哥把房子修好。可我並沒有幫她老人家乾些力所能及的活,而是為了這幾只鮮活的小生命,不斷地奔波於前院、後院。鳥兒築巢育雛是天性,是本能。父母搭屋育子不僅是為人的責任,更是刻在血脈裡的溫柔與擔當。人媽媽,鳥媽媽,二者所蘊含的道理,竟是如此不謀而合。
現如今,半個多世紀的時光一閃而過,老家的土平房早已不復存在,鳥巢也早已成為我兒時記憶中的一個符號。可唯獨鳥媽媽的身影,卻時時浮現在我眼前,一直讓我激動著,一直讓我感慨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