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譚梓健
清晨下樓,忽然瞥見牆角那株老杏樹,鼓鼓囊囊的花苞綴滿枝頭,有幾朵已然耐不住性子,綻開了淺淺的粉。這纔驚覺,春天早已悄悄地來了。
前些日子還在抱怨春寒料峭,棉衣不敢離身,誰知一夜之間,春風就換了脾性,變得溫軟起來。風裡有了濕漉漉的氣息,那是泥土解凍的味道,是草芽鑽出地面的味道,是萬物蘇醒的味道。這味道讓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氣,仿佛能把整個春天都吸進肺裡。
路上遇到鄰家的孩子,手裡攥著幾枝柳條,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問他折柳做什麼,他揚起小臉說:『奶奶說「五九六九,沿河看柳」,柳條軟了,春天就真的來了。』我俯身看那柳條,果然泛出鵝黃的嫩,捏一捏,柔韌得很,的確不是冬日裡一折就斷的枯枝了。孩子的奶奶在身後慢慢走來,笑著說:『驚蟄都過了,蟲子都醒了,春天還能不來?』
想起小時候,每到這個時節,祖母總愛念叨:『春分秋分,晝夜平分。過了春分,天就一天天長起來了。』那時不懂什麼叫『天長起來了』,只覺得天黑得越來越晚,可以在外面多玩一會兒,便滿心歡喜。
祖母是不識幾個字的,卻懂得許多關於春天的諺語。『春打六九頭,吃穿都不愁』『春雨貴如油,下得滿街流』,她一邊做針線活兒一邊念叨,那些話像種子一樣,不知不覺種進了我的心裡。如今想來,那些朴素的農諺裡,藏著祖祖輩輩對春天的期盼,春天不只是季節,更是希望本身。
而春天一到,公園裡熱鬧起來了。放風箏的人把手裡的線一收一放,那蝴蝶風箏便扶搖直上,在藍天裡忽忽悠悠地飄。他說現在很少有人賣風箏了,這些是去年秋天紮的,就等著開春這一放。『春天嘛,就得有點東西在天上飛。』他瞇著眼望著天空,那神情比風箏還要舒展。
長椅上一對老夫妻並肩坐著曬太陽,老太太忙著和孫輩們聊微信,老先生閉著眼打盹兒。陽光暖暖地照著,他們的白發亮晶晶的,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霜。有花瓣飄落下來,落在老太太的毛線上,她也不拂去,任那點粉紅隨著毛線一上一下地跳動。這畫面讓我看了許久。春天不只是年輕人的,也是老人的。在春天裡,每個人都分得一份暖。
其實春天是關不住的。它在大街小巷裡游走,在每個人的眉眼間停留。你出門遇上暖陽,是春天;你聽見鳥鳴婉轉,是春天;你聞到不知哪飄來的花香,也是春天。
回到家,推窗通風。小區另一側的玉蘭開得正好,一樹一樹的白,像落了一樹的鴿子。風把花香送進來,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像遠方的消息。案頭那盆養了一冬的水仙終於謝了,但我並不惋惜,因為它把春天讓給了窗外那些更盛大的花事。
春天從來不失約,哪怕你來遲了,它也會在某個角落等著你。就像此刻,我坐在窗一抬頭,便看見春在枝頭已十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