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鄒曉光
新年的鞭炮聲和空氣中的火藥味兒日漸稀疏，人們依然依戀著難捨的親情和年的記憶，過完正月十五，小孩兒們又盼著二月二吃豬頭肉了。
每年的二月初一，母親就會從下屋冰封著的大缸裡小心翼翼地把豬頭、豬爪、豬尾刨出來，擺在鍋臺上的蓋簾上緩凍，我們知道，明天就可以燎豬頭、吃豬頭肉了。那個年代不是家家過年能殺得起年豬，有豬頭吃。因為父親在供銷社上班，能從生產隊弄些米糠，再加上我們小哥幾個能挖些野菜，母親幾乎每年都能喂一頭年豬。
有時過年即使不殺年豬，父親年前買肉時也會買回一套豬頭豬爪，讓母親用冰埋起來留著二月二吃。二月二早晨母親就叫醒我:『光，上東頭兒把你姥爺請來，給咱們?豬頭。』姥爺有點兒腿跛，一瘸一拐來到我家：『光，去找三塊土坯去』。我到院牆附近的殘雪裡去找不用的土坯，有時找不到就在牆頭扒下一兩塊借用。母親看見也會罵一句：『把你饞的，為了吃豬頭肉扒牆啦！』我只嘻嘻一笑，吃豬頭肉要緊。
姥爺在院子裡選一個通風的地方，在地上順著離開兩?遠立起兩塊土坯，橫頭再擺上一塊，然後找兩根鐵棍橫在上面，就搭起了一個簡易的灶堂。『光，撿點兒乾樹枝或者木棍去，都要硬柴火。』老爺將樹枝撅折放進土坯灶裡點燃，然後將豬頭放在土坯灶的鐵棍上，柴火劈劈啪啪地響，火蛇和青煙圍著豬頭竄出，木炭火香和烤焦的豬毛味兒加上烤出的豬肉香誘惑著我們幾個小孩兒的味蕾，然後隨風向鄰居家飄去。姥爺看這面烤的差不多了，便用爐鉤子將豬頭翻過來再烤那面，到後來再不斷地翻動，直到將豬頭?得黝黑，豬脖子處的肉外皮烤焦、滋滋冒油為止。然後把豬頭拿下來放在一邊再烤豬爪、豬尾巴，都烤完了，姥爺將豬頭豬爪放在木板上，用菜刀一遍一遍地刮，直到刮掉豬頭和豬腳上的黑灰，露出焦黃的肉皮為止。姥爺用斧子將豬頭一劈兩半，然後和豬爪豬尾放在一個大盆裡用水泡，泡兩三個小時後再用刷子刷，這時的豬頭就外皮焦黃、裡面?白了。
?豬頭是個慢活兒，母親刷好家裡的大鐵鍋、填滿一鍋的水，開始用大火燒，鍋燒開了再用小火兒慢慢?，一般得?兩個來小時。豬頭?好了，母親將裡面的『巧舌兒』先割下來，分給我們哥幾個：『都吃點兒巧舌吧，長大了好能說會道兒，省得到老丈人家不會說話兒』。不知那巧舌管不管用，反正那脆脆的、香香的豬頭裡的精華，伴著母親的慈愛，讓我們記憶猶新。
母親是很大量的，豬頭肉?好後開始吩咐我和弟弟：『給你大舅家送去一盤兒，給你大爺家送去一盤兒，給鄰居你二娘家一盤兒……』瞅著一盤盤兒送出的豬頭肉，真的有點兒眼饞和捨不得，『咱家夠吃就行，讓吃不上豬頭肉的親戚家孩子都吃上點兒，解解饞，多少也是個心思。』母親微笑著對我們說。夕陽西下，暖暖的土炕上，小方桌旁邊姥爺、爺爺捏著酒盅兒：『來、來，親家，你先吃一塊兒「口條兒」(豬舌頭)。』『你來一塊兒後驚兒(豬尾巴)。』兩人謙讓著喝酒。那時我們小孩兒都不敢吃豬尾巴，因為大人說小孩兒吃『後驚兒』半夜走路時會感覺後面有人跟著自己，挺嚇人的。
現在想，就像小時候父親不讓我們吃魚籽，說小孩兒吃魚籽念書時不識數，可能都是這好東西特別少，留著孝敬老人的一個『謊言』吧。
那時候有長輩的吃飯，小孩兒不允許上桌，只能躲在廚房裡流著口水等長輩們吃完了再吃。母親看我們饞的樣子，會偷偷地把豬爪的前蹄兒分給我們：『你們吃這個吧，長大了能念好書的做官，念不好書的做買賣，這是摟錢的耙子』。二月二空氣裡繚繞的烤豬頭的香味兒、母親分給子女的『巧舌兒』、父親留給姥爺和爺爺的『口條兒』『後驚兒』和那一盤兒盤兒送出去給貧困人家孩子『解饞』的豬頭肉，融滿了人間的煙火氣，和艱難時期深沈的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