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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重懷念那座孤墳

來源:綏化日報 2026-03-09 字體:

魯蘆

  每個墳塋都埋藏著一部故事,雖然制造故事的人走了,但是故事卻仍留存在人間。只不過有的故事,隨著屍骨的掩埋瞬間就消逝了;有的故事卻像天上的雲、地上的風,經常出現在人們的心間,讓人永久記住,永久緬懷。我姑母那座孤墳就是如此。

  姑母一輩子無兒無女,孤獨一身,又遠離故土,離世時身邊竟連個親屬也沒有,是鄰居遵她遺願,把她埋葬在一個小山坡上。

  我得到噩耗前來奔喪時,故母已經下葬兩天了,我走進墳塋時,頓時一股蒼涼擁上心頭。姑母下葬正值嚴冬,打不了墓穴,只是把棺木平放在地上,用爐灰掩埋而已。夕陽慘淡的光線照著新掩埋的墳土,顯出一種淒涼的褐黃色。墳旁歪脖榆樹上,落著一只戧毛戧刺的烏鴉,呱呱地嘶鳴著,給人一種陰氣密布的感覺。那一刻,我的心涼透了,就像這冬日的寒氣一樣冰冷。

  姑母一生坎坷,幾乎人生的所有的不幸和磨難都讓她佔全吃盡了。年輕時,姑母長得秀氣漂亮,可是紅顏薄命。她三歲喪父,跟著祖母艱辛度日,自然少不了被欺辱。十六歲那年鄰村土匪頭子非要娶姑母作小妾,揚言如果不嫁他,就要把全家滅了。祖母無奈,只好把四畝最肥的田地奉送,纔算把事情擺平。如花似玉的姑母放在家裡太紮眼,第二年便嫁給一個大戶人家。本以為可以享福,沒想到姑夫是個紈?子弟,放蕩不羈,竟然喪失倫理,和小嬸搞到一塊,這事讓姑母抓個正著,驚恐中姑夫得了一種奇怪的病,那物件膨脹腫大,排不出尿。為給姑夫看病,姑母變賣了所有土地和牛馬,也沒挽回他一條命。姑夫生病時,正值姑母生下她唯一的女兒,由於忙於為姑夫治病,難以精心照料幼女,可憐的孩子不到一歲也跟著夭逝了。

  姑母守寡那年纔二十歲剛出頭,正值豆蔻,上門勸嫁說媒的絡繹不絕,但姑母看到婆婆已年過半百,又經受傷子之痛,不忍心改嫁,只好陪著婆婆煎熬。孤燈獨夜一熬就是三十年,到婆婆過世時,姑母也是五十掛三的老太婆了。

  那時農村正搞合作化,後又搞大躍進,男女老少都要揮銑舞鎬深翻土地,修河築渠。姑母是個小腳女人,又上了一把年紀,哪裡乾得了這些活計。不出工就罰工分,還辦改造班,出於無奈,姑母只身闖關東,投奔一個遠房親屬,在一個林區小鎮落腳,進入一家木材加工廠當了臨時工。可僅乾了兩年,又趕上三年自然災害,工廠也不景氣,又遭到裁減,跟著加入到後來的『盲流』大軍。沒有工作姑母只有竄東家走西家給人打工,靠著縫縫補補洗洗刷刷,掙些零花錢,孤苦零丁地艱難度日……

  去年我生了場大病,恍惚看到姑母那蒼白多皺的面龐,似乎還聽到她喋喋不休地說她的住宅已經『房倒屋塌』這纔觸使我猛然一醒,該去祭祀姑母,為她添添墳了。

  今年『鬼節』,我攜妻帶孫驅車百餘裡,去給姑母上墳,一路上那副蒼涼淒楚的景象總浮現在眼前。我似乎看到墳墓上覆蓋著一層殘枝敗葉,枯黃的蒿草在秋風中飄搖,墳塋上布滿鼠洞狐穴,早已殘破不堪。

  我有些心酸,淒愴幽咽的感覺油然而生,姑母晚年的生活場景又歷歷在目。

  姑母晚年的日子過得淒涼,但卻也充實,因為在她身邊常有孩子。至今我都弄不明白,姑母一生沒有孩子,卻又那般疼愛孩子。為人打零工,能勉強維持生計,可她衣袋裡常裝著糖塊和餅乾,自己從捨不得往嘴裡放一塊,看到有孩子哭了,忙從口袋裡掏出個糖塊,直到哄樂呵纔走開;看到孩子們打架,把吃虧的拉到一邊,拿出幾塊餅乾作為慰問。孩子們一見到她,就身前臂後地圍著她轉,一口一個『奶奶』,叫得脆甜響亮。姑母每逢見到這場景也感到吃蜜拌糖般的甜蜜,當然也少不了分糖撒果。

  姑母最放心不下的是那些苦命孩子。隔壁住著個八歲男孩叫『丑子』,孩子長得也像他乳名一樣,小眼睛,小鼻子,鼻涕拉下,親媽活著時還把他當人待,後來繼母進門,他連豬狗都不如了。後媽不讓丑子吃飽不算,還變著法地虐待,今天拿煙頭灼孩子屁股,明天拿錐子紮孩子胳臂。每逢聽到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叫聲,不管哈時候,姑母都跑過去,把孩子抱過來。有天深夜,丑子尿炕,繼母狠命打他,竟把燒火棍打斷,丑子狼哭鬼嚎。姑母心的都疼碎了,砸門敲牆人家不開,姑母急了眼跳牆而進。姑母此舉卻遭倒喝斥,說她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姑母還得陪著笑臉遞小話,好說歹勸纔把孩子抱過來,這一養就是三年。

  姑母住的那條街上,幾乎所有孩子都得到過她的關愛,都念著她的好。

  我正回想著往事,車已經到了埋葬姑母的山坡,我遠遠看到有座白色的墓碑聳立在那裡,走進一看上面赫然刻著姑母的名字。墳墓的四周栽著蒼松翠柏,高高的墓頂上放著褪了顏色的花圈和燒紙。再看墓碑前,擺放的水果、糕點還是新鮮的,一瓶開蓋的大曲酒,放出陣陣醇香。

  山中的牧羊老人走過來,問我是墳主的什麼人?我作答後,老人連聲說,你姑母人緣好啊!那麼多人念著她,清明、過年,還有這鬼節,來給她上墳的不斷溜。嘎子到南韓打工還念著你姑,去年回來時,又給她立了這個大理石墓碑。老人說到這裡,感嘆一聲:『你姑是個好人呀!』

  『好人』是什麼概念,底蘊又是什麼?我猛然想起一位哲人的話:『疼愛自己的孩子那是本能,摯愛別人的孩子纔是神聖。』好人是神聖的,純潔的,也總是要被人懷念的。

  姑母這座墳是孤寂的,姑母這一生是孤單的,但她死後卻並不孤獨,有那麼多人懷念她,死了這麼多年,人們還惦記著她。作為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女人,這就足夠了!一座墳塋證明了這點。


編輯:韓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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