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繼清
歌與羊群
這是我凝望曠野時看到的
牧羊人省略了羊群
他在放牧大片寒冷藍天潔淨
羊群捨棄了天空
它們與雪地,成了唯一的白雲
這些羊,埋頭、匍匐
向著枯草的方向
用蹄音叩拜雪地
它們如此莊重
像一群虔誠的信徒
在我想起一首歌的時候
羊群走遠了
這片懮郁的雲飄向哪裡
它們為這曠遠的雪地而生
而雪地,就是一首曠遠的牧歌
熟悉一片鄉土
我以兒子的身份,熟悉一片鄉土
也就是說,我熟悉一個小屯兒
有如熟悉我的親娘
除了五谷,這裡最適宜種植乳名
像歲月中的某處傷口
我不願再提及一把老鋤或鐮刀
否則,我會疼痛
真不願捨棄一口柴鍋
它哺育炊煙,也修剪我的根系
這一點都不妨礙我喜歡廚房的家電
當無人機掠過田野
我的莊稼每一顆籽粒
都適應了精密、高效和隆隆的機聲
它帶走了一片草地和一朵野花的名字
不過,這些都與我的詩無關
還得說起那把老鋤頭
靠在角落裡,那樣自然
它鏽跡斑斑
似乎是一種安詳的表情
山
想要一座山
就在我村莊的前面
青山、荒山都行
平原,寵溺了我的眼睛
仰望的感覺,是山給我的
我需要一回目光的聳立
在我播完一個春天的種子之後
在田野洶湧成海之後
我就坐在我的屋檐下看山
一直看到山綠了
山黃了
一直看到一座山
變成金燦燦的碑
鄰居
賣掉了最後一頭牛
他終於活成他一個人了
冬日的早晨
我看見他不再去背牛草
而是扛回一截乾木頭
再用那把笨拙的鎬頭劈開燒火
聲音沈悶而空曠
以至於讓我陡然感到
他活著的方式,那樣古老,陳舊
的確,他已年過七十
得到和失去的
幾乎再沒什麼可以發生了
現在,他唯一的新鮮
就是健康,然後勞作
一天挨著一天
直到把自己也變成一段乾木頭
再被自己,一點點燒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