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廷階
這香,是先從記憶裡飄出來的。
我是在洛陽的白園,忽然想到這個題目的。白園簡朴得很,只是龍門東山一片向陽的坡地,白居易就長眠於此。
唐人愛香,是愛到骨子裡的。那是一個感官全面開放的盛世,目之所及是『吳帶當風』的飄逸,耳之所聞是『大珠小珠落玉盤』的鏗鏘,而鼻尖所縈繞的則是一個由無數異域珍奇與本土芬芳交織而成的、看不見的華麗王朝。宮殿裡,『金爐次第添香獸』,裊裊的煙氣是帝國威儀的呼吸;閨閣中,『瑞腦消金獸』,寂寞的香靄是女兒家欲說還休的心事。香,是唐人的生活語法,是他們的空氣,是文明達到某種飽滿與自信時,自然流溢出的奢華呼吸。
沈香,便是這呼吸中最深沈的一脈。它不是尋常花果草木之香。它來自遙遠的南方,來自炎熱雨林中那些受傷的、名為『莞香樹』的喬木。雷電、風折、蟲噬,任何一種創傷都會促使樹木分泌出樹脂以自我療愈。這樹脂經年累月地堆積、醇化,最終成為比木材本身還要致密、還要沈重的部分,入水即沈,故名『沈香』。它的誕生,始於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它的芬芳,源於一場漫長而痛苦的自我凝結。這本身,就充滿了悲劇性的詩意。
白居易,恰恰是這個華麗香氛時代裡,一個獨特的『異數』。他早年也曾意氣風發,以《長樂坡送人》的清新、《賦得古原草送別》的勁健名動京師。那時的他,或許也沾染過宮廷宴席上的龍涎香氣。但很快,他的命運便急轉直下。貶謫江州,是他精神世界的第一道重創。『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琵琶女的弦音裡,何嘗沒有他自身心弦斷裂的巨響?此後,宦海浮沈,黨爭傾軋,摯友零落,晚景孤清……人生的風雨一道道劈下來,將他早年那點『兼濟天下』的熾熱理想,漸漸澆熄成『獨善其身』的冷灰。他選擇了一條『中隱』之路——不做朝堂上汲汲營營的顯宦,也不做山林裡餐風飲露的隱士,而是在洛陽城裡,做一個有園林、有詩酒、有朋友的『閑官』。
正是在這『似出復似處』的晚年心境裡,香,特別是沈香,悄然佔據了他生活與詩境的核心。讀他後期的詩,會發現『香』字出現的頻率高得驚人。而他筆下的香,很少是那種鋪天蓋地、炫耀式的富貴氣,而總與『閑』『靜』『病』『老』相伴,氤氳出一種內省的、略帶藥意的氛圍。
他愛在庭院裡焚香獨坐:『小庭亦有月,小院亦有花……澗松寒轉直,山菊秋自香……此時無一盞,何以弄篇章。』(《小庭亦有月》)月光、菊花、松風,這些自然清景,都需要一縷沈靜的香氣來統攝、來昇華,纔能釀出詩篇。他病中時,香更是良伴:『病眠夜少夢,閑立秋多思。寂寞餘雨晴,蕭條早寒至。鳥棲紅葉樹,月照青苔地。何況鏡中年,又過三十二。』(《秋思》)這裡的『閑立秋多思』,恐怕也是在對著一爐香發呆吧。那裊裊的青煙,如同他紛繁又空茫的思緒,有形,卻又終歸於無形。
白居易為何獨獨如此鍾情沈香?或許,正因沈香的特質,與他晚年的生命狀態形成了最深沈的共鳴。
他的詩,就是他生命的『沈香』。聞起來有悲憫的苦味,底子裡卻是歷經劫波後的溫潤與堅定。他焚沈香,仿佛是在與另一個自己對話,是在確認那種從傷痛中昇華出來的、清貴而不朽的價值。
其次,沈香的香氣是『靜』的,是『收』的,而不是『動』與『放』的。它不像花香那樣張揚襲人,也不像檀香那樣辛烈暖燥。它的香氣悠遠、內斂、沈著,絲絲縷縷,若有若無,需要極靜的心纔能捕捉與體會。這正符合白居易晚年追求的『中隱』心境。他要的不是繁華,不是熱鬧,而是『心靜』帶來的『身自得』。一爐沈香,便是營造這片內心靜土最直觀、最感官的憑藉。煙縷筆直,如同他檢束的心念;氣息清苦,映照他淡泊的世味。在香煙的籠罩下,外部世界的紛擾被濾淨了,只剩下一個澄明的、可供觀照的自我。
再者,沈香的燃燒是『冷』的,至少不像其它香料那樣煙火氣十足。它無需明火,只借炭火的微溫,便能將那凝聚了歲月與傷痛的精魂,緩緩釋放出來。這是一種『冷艷』的奉獻。白居易晚年的處世態度,不也正是如此嗎?他的『樂天』,不是熱烈的歡歌,而是這種經過沈淀的、略帶涼意的溫暖,如同沈香的氣息,不灼人,卻能持久地浸潤生命。
香道本身也是一種關於『時間』與『消逝』的藝術。他在《感舊》詩中說:『夜深香火滅,月明秋氣清。殘燈孤枕夢,輕浪小舟行。』香火滅了,秋氣更清,另一種境界又生發出來。消逝,成了另一種存在的開始。
伊河的流水聲似乎更響了,將我從千年前的香靄中拉回。夕陽的餘暉,正從龍門的石窟間斜射過來,給白園的草木涂上了一層黯淡的金色。白居易的墓,在這光影中,顯得格外朴素,也格外永恆。
每一種燦爛的文化形態,都像一爐名香,有其燃盡的時刻。但就像沈香的價值在於其凝結的傷痕與時光,文化的價值,也在於那些曾經被最敏銳的心靈體驗過、表達過的獨特瞬間。白居易用他的詩與他的生活,為我們保存了唐代香文化中最精深、最個人化,也最富有哲學意味的一縷氣息。這氣息,穿過歷史的層層帷幕,依然能在某個秋日的黃昏,被一個心有靈犀的訪客所捕獲。
這,或許便是『香』之所以能超越物質,成為文化符號的根本原因。它燃燒,它消逝,但它存在過的那縷痕跡確曾讓一個孤獨的靈魂得到安頓,也讓千百年後的另一個靈魂在暮色中感到一絲遙遠的懂得。
步出白園,龍門兩岸已在夜色中化作一片沈默的暗影。唯有伊河水,依舊不知疲倦地流淌著,仿佛在吟唱一首無字的長詩。風裡,最後一絲現代的線香氣味也散盡了。但我懷中,仿佛已揣著一塊無形的、溫暖的『沈香』。那是從白居易的詩句中萃取出來的,關於如何面對苦難、如何安頓黃昏、如何在消逝中凝定永恆的一味心香。
白居易的沈香燃了千年,其實從未斷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