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江波
西北風是北方的專屬，在冬天肆虐。雪花剛從天上飄下，還沒來得及亮出舞姿就被風抽碎並快速揉成均勻的顆粒，之後裝入霰彈槍射向大地上的生靈萬物。打在人的臉上像針灸一般，一痛而過，了無痕跡。
一
夜黑漆漆的，雪是黑夜裡的斑點，路燈隨風搖曳，把行人的影子拋來拋去。劉興宇像一頭覓食的白熊在雪地上蠕動著，按約定的時間向縣城一家小酒館走來，心裡反復盤算著想了許久的計劃。
劉興宇和大剛子從小一起長大，既是鄰居又是同學，關系甚密。從小兩人就都暗戀著同班漂亮女生娟子，最後劉興宇勝出，如願以償地把娟子娶回家，哥倆曾為此關系緊張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大剛子也娶到了心儀的妻子，哥倆感情逐漸恢復如初，淡忘了那段不愉快的往事。
劉興宇和大剛子都是接近40歲的人，正是家裡外面大人孩子忙得不亦樂乎的年齡。『劉興宇咋有時間請我喝酒，以往都是三五好友相邀，今天怎麼就是我倆？』大剛子心裡犯著嘀咕。劉興宇手裡拎著一瓶當下暢銷的好酒，大剛子也帶了一瓶60度高粱燒，俗稱『燒刀子』。推讓不過劉興宇，就先喝了他帶的酒，又把大剛子那瓶『燒刀子』喝光了。兩人又聊著從小到大總是聊不夠的趣事兒。忽然劉興宇正色道：『大剛子，我托付你一件事兒。』大剛子已經有了幾分醉意，被劉興宇這麼一說，酒一下醒了三分，側耳細聽劉興宇所托何事。
兩人相互摟抱著走出小酒館，站在風雪中，仿佛雪粒不是打在臉上，而是打在彼此的心上。劉興宇臉上掠過一絲狡黠的愜意，大剛子臉上掛著兩行熱淚。
二
娟子人生得水靈，長發飄逸，說話輕聲細語，劉興宇喜歡娟子已經很久了。但大剛子暗戀娟子的方式很隱蔽。三個人家住得很近，上學放學幾乎形影不離。劉興宇常給娟子帶她愛吃的，大剛子卻是不蔫聲不蔫語地幫娟子值日，搶著替娟子乾活，生怕娟子挨累。俗話說，二八女，賽荷花。上中學時娟子出落得更加迷人。劉興宇攻勢愈發猛烈，幾乎天天圍著娟子轉，娟子喜歡聽什麼他就說什麼，娟子想吃什麼他就送什麼，成了娟子肚子裡的蛔蟲。一次娟子無意中提起大舅在山上套了一只野兔，回來燉給姥爺下酒，聞著香味兒饞死了，可是姥爺家是不讓女孩子上飯桌的。劉興宇第二天一天沒來上課，天黑時，他拎著兩只野兔送到娟子家裡。就是在這個晚上，他發現大剛子在幫著娟子家乾活，那自然而沈穩的神態，簡直就像一家人。那夜，他徹夜難眠，暗自嫉恨大剛子奪人所愛。
轉眼高中畢業了，三個人都沒考上大學。大剛子應征入伍了，劉興宇和娟子在家待業。
這年趕上金融單位面向社會招錄人員，劉興宇以優異成績考入一家銀行。從基層一步步乾起，幾年工夫就當上了部門負責人，如願以償地把娟子娶回家。剛子復員回來得知倆人已成婚，沒再糾纏，不久也娶到了心儀的姑娘。哥倆各有所愛，不計前嫌，感情恢復如初。
此時的劉興宇可謂春風得意。他主管信貸業務，和企業老板之間往來密切，經常在酒店裡推杯換盞，當時縣城一家非常火爆的中餐館裡，他成了常客，常常被一眾求『貸』若渴者前呼後擁，風光無限。
大剛子混得也不差，老婆尹鳳容貌個頭都不遜色於娟子。婚後兩個人經營起一家時裝店，生意紅火。人都說，男裝穿在大剛子身上就是活廣告，女裝穿在鳳身上那就是模特再現。大剛子在一家國企當副總，工作乾得順風順水，一副不可一世的派頭。
三
餐館老板娘是個20出頭的美艷少婦，走起路來搔首弄姿，媚眼如絲總像傳遞一種『聯絡暗號』，經不住誘惑的男人們想入非非，欲罷不能。餐館生意自然做得風生水起。老板娘看著食客們有恩愛夫妻，有甜蜜情侶，自己心裡總是空空的，何嘗不想坐下來找個人傾訴衷腸，何嘗不想找個人撒嬌賣萌，何嘗不想讓心愛的人揉揉肩捶捶背，飽嘗一下呵護感覺……她雖然已經結婚生子，丈夫卻是個灑脫人，整天在外面呼朋喚友釣魚摸蝦，既不過問妻子店裡生意，也不管孩子，自個樂得逍遙自在。
既然是常客，幾番往來，劉興宇和老板娘越發熟絡，很默契地對上了『暗號』。兩個人的曖昧關系保持的很隱秘，這種既不影響各自家庭，又能盡享溫情的狀態，令劉興宇陶醉其中。然而，倆人再次幽會時，老板娘一改往日的溫柔，突然一臉正色，甩出的話令他五雷轟頂：『我懷孕了，我想要這個孩子，而且我們倆得名正言順，不然你副行長也別想當了。』
此時，剛剛職務晉昇的劉興宇腦袋一片空白。他覺得眼前這個女人不再是風情萬種、柔情似水，而是翻臉無情、心如毒蠍。劉興宇大腦像點鈔機一般盤算著事情的利害，經過前思後想，他有了主意。
娟子聽了丈夫平心靜氣地把外遇描述成遭遇的情況，像是聽了別人的故事，不哭不鬧，大病一場後，向他提出離婚。正中下懷的劉興宇深感對不住娟子，同意離婚，並淨身出戶，還把工資卡留給女兒讀完大學就業為止。但他還是放心不下娟子，此時，劉興宇第一時間想到了大剛子。大剛子如果能把娟子接過去，既能珍惜她，又能善待她，可是大剛子妻賢子孝家庭幸福美滿啊！
劉興宇腦海裡瞬間勾勒出一個完美計劃。
四
不久，大剛子媳婦尹鳳跟人有染的消息在小縣城傳得沸沸揚揚，大剛子火冒三丈不由分說地跟媳婦離了婚。這纔有了劉興宇小酒館托孤大剛子的一幕。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轉眼娟子女兒大學畢業分配到省內一個小城工作，很快就與戀愛三年多的大學同學談婚論嫁了。大剛子幫娟子把女兒婚事操辦完，不久又料理了丈母娘的後事。緊接著女兒懷孕了，娟子毫不猶豫地賣掉房產，帶上大剛子去了女兒住的小城，照顧女兒女婿一家。這可苦了大剛子，每周往返於兩個城市，平日裡住在單位，胡亂地對付一口飯。好容易盼到周末，大剛子買些新鮮蔬菜和土豬肉，樂顛顛地回到溫暖的家中，進門就紮起圍裙炒菜做飯。
漸漸地，大剛子感覺到了異常。娟子女兒動輒指責菜咸了不好吃，摔碗摔盤子指桑罵槐已成家常便飯。大剛子本來做一手好菜，娟子女兒也是吃著他做的飯菜長大的。可怎麼就雞蛋裡挑骨頭，明擺著是排斥大剛子。大剛子這纔覺得自己在這個家裡，是個多餘的人。大剛子的自尊心受到傷害，他決定離開這個家，但家裡房子都賣了，無處存身怎麼辦？正當一籌莫展之時，朋友雪中送炭，把城郊的兩間房子無償借給他，還有個大菜園子。大剛子在這裡住下後，春天開始精選各種優良菜籽，向附近農民要來農家肥，把小菜園侍弄得如同精品采摘園。每到西紅柿、油豆角、黃瓜、韭菜、芹菜、茄子、辣椒熟了，大剛子都要摘下最新鮮的開車送到娟子女兒家裡，餘下的凍在冰櫃裡，秋收後又把速凍蔬菜送去。
五
轉眼間，大剛子侍弄菜園子好些年了。
大剛子的兒子一直和媽媽生活在一起，結婚生子後時常帶著媳婦和女兒來陪爸爸喝酒聊天，傳遞著家裡的一些信息：『爸，你買個房子吧，我媽說她拿錢。』
時間之快猶如提速的高鐵，一站一站地掠過春夏秋冬，離起點愈發遙遠。一晃，大剛子也退休了，人一下子老了許多，年輕時頭發就不多，現在基本掉光了，時常哈著腰，是連年種小菜園落下的腰病。
看著自己一天天變老，看著娟子一家人和和美美，大剛子覺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場夢，夢醒了怎麼什麼都沒有了，兩行淚水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
這年，劉興宇也退休了，但半年後，因涉嫌不良貸款鋃鐺入獄。
當年聽說媳婦出軌，大剛子不問青紅皂白，也沒給媳婦解釋的機會，更沒查找任何證據，衝動地與媳婦離了婚。此時，大剛子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個問號……『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大剛子心裡翻騰不已。
快過年了，兒子、兒媳婦帶著孫女來了，一進門孫女就撲進爺爺懷裡親昵地喊著：『爺爺，咱回家過年吧。』『我媽准備的都是你愛吃的飯菜，媽媽也想來接你了。』兒媳婦說話時用懇求的目光看著公公，好像用眼睛在說話。
此時的大剛子已是老淚縱橫，泣不成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