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雅靜
冬日的閑趣,莫過於一場如約而至的雪。
細碎的雪沫,像仙女揉碎的玉屑,悠悠揚揚飄下來,沾在窗櫺的木紋裡,落進路人的發梢眉彎。漸漸地,雪勢酣暢,漫天飛絮如千萬只白蝶翩躚,舞過禿枝的梢頭,掠過灰瓦的屋脊,將裸露的黑土地輕輕裹進素白的絨毯裡,把風塵僕僕的城市暈染成一幅淡墨寫意的畫。
天地間霎時鋪開一片浩浩蕩蕩的白,遠山隱在蒙蒙的雪霧裡,只剩一道柔和的剪影,像水墨畫裡未乾的留白。屋捨的檐角掛起晶亮的冰棱,像一串串凝固的月光,折射著清冽的光。路邊的枯草頂著一蓬蓬松松的雪,活脫脫成了冬日裡的白絨花。
雪後人間,似洗盡鉛華的素顏,素淨、恬淡,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澄澈。仿佛世間所有的遺憾與繁雜,都被這一片白輕輕掩埋,所有的故事,都可以在雪色裡重新開始。
人生亦如這雪落,不必執著於過往的泥濘,一場溫柔的覆蓋,便能換來全新的啟程。
雪停,沈寂的天地間漾起了生機。有人扛著雪橇,往郊外的雪坡走去,要在銀裝素裹的世界裡,撒一回野,赴一場與冬日的約會。
俯身攏一捧雪,雪粒簌簌地從指縫間漏下,涼絲絲地沁進掌心,捏成一個圓滾滾的團子,隨手拋向空中,看著雪沫簌簌落下,嘴角噙上了藏不住的笑意。
孩童們最是快活,呼朋引伴地在雪地裡追逐打鬧,紅撲撲的臉蛋映著雪光,像熟透的苹果。
堆起歪歪扭扭的雪人,給它插上胡蘿卜鼻子,扣上煤球眼睛,再披一件舊棉襖,便成了冬日裡最鮮活的風景。攥著雪球你來我往,清脆的笑聲震落了枝頭的積雪,驚起檐角一串細碎的叮當。
連巷子裡的野貓,也從暖烘烘的車底探出毛茸茸的腦袋,小心翼翼地舔一口車轍裡的殘雪,冰涼的觸感讓它瞇起了眼,隨即又縮回去,蜷成一團蓬松的絨球,在雪色裡酣然入夢。
路邊居然有賣雪球的。老板尋了塊素淨的藍布地毯鋪在路邊,將親手捏就的雪球一個個整齊碼好,大的如拳頭,敦實可愛;小的似核桃,玲瓏精巧。那些雪球在雪光裡泛著瑩潤的光,像一顆顆被塵世遺忘的星星,又像凝結的月光,捧在手裡,涼而不冰,軟而不散。
那些注定要在暖陽裡消融的雪球,竟被路人一個不剩地買走了。
買的人與賣的人,心裡都透亮著,這些雪球,挨不過一夜的溫存。可那又何妨?在雪落的當下,它們是獨屬於冬日的、亮晶晶的禮物,是寒風裡最熨帖的歡喜。世間最珍貴的,從不是永恆的擁有,而是此刻的心動。如同那些轉瞬即逝的美好,正因為短暫,纔更顯可貴。
奢侈從來不是坐擁金玉滿堂,而是擁有一顆不染塵埃的玲瓏心。
能接住一片雪的輕盈,能握住一個雪球的溫度,能為這轉瞬即逝的美好,生出滿心的雀躍與溫柔。人生漫漫,若能常懷這般心境,便不懼歲月匆匆,不懼聚散無常。
雪落無聲,卻把最柔軟的詩意,悄悄藏進了人間煙火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