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俞俊
雪落得有些恣意,像是扯碎的雲絮從高空隨意拋下,試圖把人間的顏色蓋住;又好似無數只白色的蝴蝶,在枝頭、屋頂與窗臺上紛紛棲息,很快便堆積出時間的厚度。
坐在窗前,手捧熱燙茶盞。茶湯色澤如琥珀,輕盈熱氣在空中舒展腰肢。看窗外瓊瑤碎玉,內心湧起一種極為踏實的安穩感。屋內茶香書香,屋外雪落無聲,兩個世界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又和諧地共融於時光深處。
張岱在《湖心亭看雪》中寫道:『霧?沆碭,天與雲與山與水,上下一白。』文字中的蒼茫之美遺世而獨立。而眼前的雪,更像生活給予我們的一份溫情饋贈。它覆蓋了塵世的喧囂與繁雜,將原本參差多態的世界,統統裝點得銀裝素裹,變得純粹而簡約。平日裡看起來棱角分明的建築物,都覆上了一層柔軟的白絨毯,如同嬰兒熟睡時的臉龐,透著一股憨態可掬的寧靜。窗外老樹,承接了厚厚雪?。枯瘦枝丫被晶瑩剔透的積雪包裹,鑲嵌了滿樹的繁花。一陣風過,枝頭搖曳,簌簌落下雪粉,閃爍著細碎金光,宛如夢境中跌落的星辰。
雪越下越緊,窗外的世界漸漸變得模糊,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雪極盡包容,掩埋了大地上的溝壑,填平了路面的坑窪,讓一切都回歸到最初的平整與潔淨。羅曼·羅蘭曾說:『世界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那就是認清生活的真相後依然熱愛生活。』冬雪的熱愛最為赤誠,它用自己的潔白,無差別地擁抱世間萬物,無論美丑,皆給予溫柔的覆蓋。人生亦當如此,無論曾經歷過多少滄桑與磨礪,都該保留一份如雪般純淨的心境。
望著窗外,思緒飄向遠方。不知為何想起納蘭容若一句『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游子在風雪中的羈旅艱難、思鄉情濃,充滿了人在旅途的倉皇。身處溫暖的斗室,看窗外風雪交加,這一份現世安穩,在冬雪的映襯下,愈發顯得珍貴動人。
雪依然在下。窗外雪景如同流動畫卷,濃淡乾濕,飄灑隨意。我只是畫外看客一名,心懷感激,靜觀其變。不知不覺,所有的躁動都已平息,所有的煩惱都已消融。唯餘這窗、這雪、這茶、這心,澄澈明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