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清良
翻開餘秋雨先生的《文化苦旅》,如隨一位行者踏遍山河、叩問古跡,追尋文明。『千般荒涼,以此為夢;萬般蹀躞,以此為歸。』文字間裹挾著大漠風沙、江南煙雨與千年墨香,將一場地理行走昇華為對文明的精神朝聖。這場苦旅,苦的是歷史的傷痕、苦的是傳承的艱難,卻也苦出了文明最堅韌的筋骨。文化從來不單是陳列的標本,還是活著的呼吸;文化從來不單是塵封的過往,還是代代相續的生命長河。
『苦』是全書的靈魂,亦是文化生命的底色。在《道士塔》中,敦煌經卷被廉價換取、壁畫遭無知損毀,黃沙掩埋的不只是文物,更是一個民族的文化隱痛。餘秋雨沒有沈溺於憤懣,而是認為這是時代的悲哀,更是文明在蒙昧與動蕩中的劫難。陽關雪下,古驛道只剩斷壁殘垣,昔日絲路繁華消散在西風裡;江南古鎮,商業浪潮衝刷著古朴肌理,文化本真在喧囂中漸次模糊。這些蒼涼與失落,讓我懂得文化的生命從不生於溫室,它在廢墟中紮根,在傷痛中生長,每一次重生都帶著歲月的刻痕,每一次延續都藏著堅守的重量。
文化的生命,在於以實乾滋養蒼生,以堅守守護根脈。都江堰的江水奔湧了兩千年,李冰的『深淘灘,低作堰』六個字,讓蜀地從水患之地變為天府之國。餘秋雨稱這是『滋養性文明』。它不靠宏大的敘事,只憑一雙沾滿泥漿的手,將文明的基因刻進土地。而寧波天一閣的藏書樓裡,范氏家族用七代人的孤燈守護,讓典籍在戰火中幸存。一為治水,一為傳文,看似殊途,實則同歸。文化的生命,不在高堂之上,而在人間煙火裡;不在空談中,而在代代相傳的責任裡。這讓我想起海南的老祠堂,族譜上的墨跡雖已模糊,但每年清明,老人們依然會帶著孩童擦拭牌位,講述先人的故事,文化,就是這樣在煙火中延續。
書中最令我動容的,是那些在苦難中淬煉出的文人風骨。蘇東坡在黃州的寒夜裡寫下『大江東去』,將貶謫的苦澀釀成詩酒;巴金在百年人生中直面歷史的傷疤,用《隨想錄》完成靈魂的救贖。他們像暗夜中的火把,用文字照亮了文化的天空。餘秋雨在古跡前與歷史對話時,我仿佛看見他與蘇東坡、與巴金隔空擊掌,那是文化的生命,是文人風骨的延續,是中國文人的精神密碼。即使風雨如晦,這份風骨從未折斷,它早已融入我們的血脈,成為中華民族的精神基因。
合上書頁,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卻讓我陷入沈思:在碎片化信息淹沒思考的今天,在全球化浪潮衝淡文化認同的當下,我們是否還記得『從何處來』?餘秋雨的《文化苦旅》,提醒我們文化是民族的血脈,是我們的精神故鄉。文化的意義,在於讓我們知曉根脈,明白歸途,在於被看見、被理解、被傳承。它不單是博物館裡的玻璃展櫃,還是奶奶講的古老傳說;不單是教科書上的鉛字,還是春節貼的春聯、中秋節吃的月餅;不單是遙不可及的歷史,還是當我們身處異國他鄉時,聽到鄉音時眼眶的濕潤。
這場苦旅,從敦煌到江南,從古代到今天,最終落在我們每個人的肩上。作為後來者,我們不必像李冰那樣治水,不必像范氏那樣守書,但我們可以在旅游時多讀一塊碑文,在節日裡多講一個傳統,在孩子提問時多說一句祖先的故事。文化的生命,生於苦難,長於堅守,興於傳承。當我們以敬畏之心回望歷史,以擔當之心守護文脈,這場苦旅便不再是餘秋雨一人的跋涉,而成為我們每個人的精神修行。
願華夏文明的生命之河,奔湧不息,萬古長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