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孫志昌
晚上七點左右,窗外忽然響起了幾聲零星的鞭炮聲,我吃外賣的時候,手機響了,打電話的是媽媽。
視頻接通後,她的笑臉就佔據了屏幕很大的一部分,頭發有些凌亂但聲音很響亮,充滿了過年的喜慶氣氛,背景裡還能聽到熟悉的春晚鑼鼓聲。
『媽,吃飯沒?』
我拿著手機,母親一邊回答問題一邊把手機放到桌子中間去,鏡頭晃了幾下之後,年夜飯就擺在我電腦旁邊了。
紅燒鯉魚昂首挺胸,醬汁油亮,扣肉整齊排列,皮脆肉嫩,青菜圍成一圈,中間是母親最拿手的珍珠丸子,圓滾滾的,碗碟堆在一起熱氣騰騰,我的外賣盒就安靜地放在一旁。
『看,都是你們愛吃的。』母親的聲音從畫外傳來,『早晨去市場買魚、剁馬蹄手都酸了……』絮絮叨叨地講著,語氣裡透著滿足,好像正站在桌邊用圍裙擦著手,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手機。
『真香,菜多!』
此時手機屏幕突然停了下來,母親側臉、電視中笑容、桌子邊上的燒雞都變成了靜止的畫面,只剩下斷續的電流聲,『你在那裡……吃點好的……』
『媽媽,菜真好吃!』我大聲說。
飯後吃外賣,味精的咸混著米飯的涼,吃幾次就咽不下去了。
畫面又動了起來,母親沒發現剛纔的卡頓,在鏡頭旁小聲說,『你爸剛纔還在說要是你在就好了,肯定搶不過丸子……』話音剛落,鏡頭一轉,屋內太熱了,鏡頭上結了霜,
這時她抬手用袖子迅速擦拭眼角。
窗外的鞭炮劈裡啪啦地炸響,熱烈而短暫,我握著手機不知說什麼好,沈默是種疲憊後的停戰,許多話積壓在心裡,最後只能以一種安全的方式靜靜待著。
背景音樂漸漸響起,電視裡整齊的拜年聲也傳出來,『祝大家團團圓圓。』樓下租客的聲音,遠處城市的風穿過夜色沿著一條細細的信號線輕輕流淌而來。
『媽媽,終於把這句話說出口了。』語氣很平和,『你們可以去看好看的晚會表演,好好休息,我也吃得很棒。』
她一個人關上了窗戶。
電話掛掉之後,屋子就安靜下來了,空調發出輕微的聲音,我站在窗邊看著夜空中的燈光把天空染成了暗紅色的一片,沒有星星的黑地,偶爾有幾朵煙花很快地消失。
手機屏幕還溫著。
年味不在於一頓豐盛的飯菜,也不在於鞭炮聲裡,而是在我們不約而同卻裝作不在意的語氣中,在網絡卡頓時對著凝固的畫面徒勞地喊話裡,在她慌忙擦掉的那滴淚裡,在咽下那一口冰涼外賣時喉嚨發澀的那一瞬間。
細線纏繞著一頓看得到卻吃不到的團圓飯,也纏繞著一份無法說出的思念,它很輕但也很重,重到足以讓我橕過一個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