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俞繼東
我的老家有個習俗,大年三十桌上要有紅燒豆腐。記得小時候,每當過了臘月十五,家家戶戶就帶著柴草和浸泡過的黃豆,到豆腐坊裡磨豆腐。
磨豆腐要到臘月半,不像蒸饅頭從臘月頭就開始。豆腐過年吃,存放時間不能太長,長了就真得『腐』了。
我從十五歲開始,每到臘月半後,就與姐姐去磨豆腐。我在石磨上方雙手往前推動木頭架,那架子是一個丁字形的結構,連接著磨盤,推起來有點費力。姐姐坐在磨盤邊,一手往自己身邊拉動木架,一手用瓢往磨眼裡加豆子。不一會,白白的豆漿就從兩片磨盤縫裡流了出來。
人間三大苦,其中就有磨豆腐。我們到年底偶爾磨一次豆腐,覺得一點也不苦,只覺得好玩,就當玩游戲,關鍵是心裡有了盼頭,後面的十來天,每天吃的白菜裡,總有幾塊白白的豆腐。
等豆子磨完了,豆腐坊的主人趙叔讓我把豆漿舉得高高的,倒入一塊白布上。那塊白布是用來瀝漿的,白布的四邊是四根毛竹片,每個角上系一根繩,吊在房梁上,好像是一張嬰兒的搖床。豆漿倒入後,輕搖慢動,細漿便從紗布中瀝出,進到一只大木桶,那顏色用『瓊漿玉液』四個字形容,一點也不過分。白布裡最後剩下的是豆渣,趙叔把它倒進一只大缸裡,豆渣是他的寶貝,用來喂豬。
接下來的事情,就全交給趙叔趙嬸。趙叔把細漿倒入大鍋,趙嬸在灶下燒火。等燒開後,趙叔又把豆漿倒入大木桶裡,他順手從邊上拿起兩只碗,舀了一人一碗豆漿給我和姐姐,趙嬸還給兩只碗裡加了幾粒白色的糖精。喝著熱氣騰騰的豆漿,我們心裡感到豆腐坊裡真暖和,從心底裡感激兩位長輩。
趙叔在盛豆漿的木桶裡加入鹵水後,用一根棍子在裡邊不停地攪動。不一會兒,豆漿成了豆腐腦。他們合力把豆腐腦搬上了豆腐箱,上面壓上一塊石頭,頓時,豆腐腦裡的水嘩嘩地往四周流。半個小時後,豆腐成型了,案板上一片雪白。
豆腐是人間美味,在物質匱乏的年代,農村人只有過年纔可多吃點。有的小孩看到桌上的豆腐,就急著夾進嘴裡,誰知這豆腐起鍋後散熱慢,中間還是高溫,好不容易吃上一口豆腐,後面少不了喝上一大碗涼水,我自己也是喝過涼水的饞嘴小孩。
我參加工作後每年臘月底回家,總要到趙叔的豆腐坊裡坐坐。在喝完一碗熱氣騰騰的豆漿後,我便拿起毛筆,用胖乎乎的顏體字寫上一副對聯:
石磨飛轉,湧起滔滔玉液。
鐵鍋沸騰,凝成閃閃銀磚。



